第9章 公路上的重逢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沈飞看见了那两个人。
公路前方,两个小小的黑点,走得很慢,一高一矮。
两个人放慢车速,慢慢靠近。
走近了,沈飞才看清那两个人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洗得发白的衣服。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叔?”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是刘叔。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看见沈飞和骆冰,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是你们啊。”
王姐站在他旁边,扶着刘叔的胳膊,她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泡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梳过。
沈飞跳下车,走过去。
“刘叔,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进城了吗?”
刘叔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王姐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飞明白了。
“找到了?”他轻声问。
刘叔点点头,又摇摇头。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也没找到。”
骆冰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叔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飞。
“她没了。”
沈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终于哭出声来,刘叔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像拍一个孩子。
“我们找到她学校了。”
“整个学校都空了,到处都是,到处都是那种东西,我们找了一整天,最后在宿舍楼里找到她。”
他顿了顿。
“她趴在床上,已经不是她了。”
沈飞想起那张纸条,他伸手摸了摸,纸还在,但已经用不上了。
“你们怎么出来的?”骆冰问。
刘叔苦笑了一下。
“跑出来的。跑了一夜。我这条腿就是在学校里摔的,差点没跑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上全是泥。
“后来遇到一队当兵的,把我们送到一个镇上。我们在那儿待了两天,我腿好点了,就想走。”
“往哪儿走?”沈飞问。
刘叔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能待在那儿。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哭声,我老婆子受不了。”
王姐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些。
刘叔看着她。
“我们想找个地方,就我们俩,安安静静待着。”他说,“活一天算一天。”
沈飞看着这对老夫妻,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骆冰忽然开口。
“往南走有个镇子,有军队驻扎,有吃的,有帐篷。”她说,“你们可以先去那儿安顿下来。”
刘叔摇摇头。
“不去。哪儿都不去。我们就在这路上走,走累了就歇,走到哪儿算哪儿。”
骆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飞沉默了一会儿,从自行车上解下半包压缩饼干,递给刘叔。
“拿着。”
刘叔愣了一下,没接。
“你们也要吃。”
“我们还有。”沈飞说,“路上还能找。”
刘叔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接过饼干。
“谢谢。”
王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沈飞和骆冰。
“你们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沙哑,“活着,好好活着。”
太阳很晒,风是热的,路边有虫子叫。
刘叔忽然说:“你们往南走?”
“嗯。”
“去找我父母。”
“那就走吧。别耽误了。”
沈飞跨上自行车,骆冰也跨上去。
“刘叔,王姐,保重。”
刘叔摆摆手。
王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飞蹬起自行车,往前骑。
骑出几十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公路上,慢慢地走着,刘叔跛着一条腿,王姐扶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很小,越来越远。
沈飞回过头,继续往前骑。
风从耳边刮过,很热,很干。
他忽然想起刘叔那句话:“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条路通向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又出现一个镇子。
比横塘镇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民房和小店,大部分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看看?”骆冰问。
沈飞点头。
两个人骑进镇子,放慢速度,警惕地观察四周,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丧尸,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他们骑到一家小卖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骆冰推开门,沈飞跟在后面。
里面被翻得很乱,货架倒了,货物散落一地。但仔细看,还能找到一些没被拿走的东西,几包盐,一盒火柴,一把生锈的剪刀。
沈飞把盐和火柴装进口袋,骆冰拿起那把剪刀看了看,也收起来。
从店里出来,他们继续往前走,沈飞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骆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镇子尽头,有一栋两层小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坐在一把竹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沈飞和骆冰对视一眼,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老人已经死了。
他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缸水。
骆冰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摇摇头。
他死得很安静,很体面,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伤口,没有挣扎,可能是在睡梦里走的。
在那个疯狂的世界里,这简直是一种奢侈。
“走吧。”骆冰说。
沈飞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老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他蹲下来,轻轻拿过相框。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很年轻,穿着五六十年代的衣裳,站在一起,笑得有些拘谨。
年轻时的老人和他老伴。
沈飞把相框放回去,站起来。
“走。”
两个人推着车,慢慢走出镇子。
骑出很远,沈飞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镇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那栋二层小楼的轮廓,和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小黑点。
太阳开始西斜。
骆冰忽然说:“你父母什么样?”
沈飞想了想。
“我爸话少,爱喝酒。我妈话多,爱管我。”他顿了顿,“普通的老头老太太。”
骆冰没说话。
“你呢?”沈飞问,“你爸妈什么样?”
骆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也是警察。我妈是老师。”她说,“我爸十年前出任务没了,我妈三年前病没的。”
“对不起。”
“没什么。”骆冰的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公路在前面拐了个弯,太阳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很刺眼。
沈飞眯起眼睛,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