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宿供销社
骑出横塘镇,天已经擦黑。
沈飞大腿肌肉酸得像灌了铅,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骆冰在他前面,骑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前面有房子。”她回头喊了一声。
沈飞眯着眼往前看。公路拐弯的地方,有几间平房,灰扑扑的,像是路边的小店,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不知道有没有人。
“要过去吗?”他追上去问。
骆冰看了看天色。
“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歇脚。野地里太危险。”
两个人骑到那几间平房跟前,是一家供销社,那种八十年代风格的老店。
门板关着,沈飞推了推,推不动。
骆冰绕到侧面,发现有个小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她把头探进去看了看。
“没人。里面很乱,但没看见那种东西。”
两个人把自行车推到墙根藏好,从窗户翻进去。
沈飞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出一片狼藉,货架倒了好几个,商品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骆冰走到门口,检查门闩。
“这门能从里面关上,晚上关好,天亮再开。”
沈飞点头,继续用手电照。他找到几瓶水果罐头,还有一包蜡烛和火柴,罐头是玻璃瓶装的,糖水橘子没开封。
“有吃的。”
骆冰走过来,接过罐头看了看。
“过期了?”
“过期也比饿着强。”
“实在不行就吃,赌一把。”
骆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把供销社检查了一遍,里屋有个小仓库,堆着化肥和农药,几把破椅子,还有一捆稻草。
沈飞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垫用。骆冰把门关好,又找了根木棍顶在门后。
天彻底黑了。
两个人坐在稻草上,就着手电筒的光,吃着过期的水果罐头,压缩饼干,一人半瓶水。
糖水橘子甜得发腻,但沈飞吃得一滴不剩。他把罐头盒舔干净,扔到角落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骆冰问。
“没什么。”沈飞说,“就是想起以前点外卖的时候,嫌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好吃,挑三拣四的。现在连过期罐头都吃得津津有味。”
骆冰没说话,只是继续啃压缩饼干。
沈飞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今天在超市里,”他犹豫了一下,“那几下挺帅的。”
骆冰动作顿了顿。
“你是说我拿刀架人脖子的时候?”
“嗯。”
“那不是帅。”骆冰把压缩饼干咽下去,“那是没办法。不那样,死的就是我们。”
沈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出警的时候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骆冰说,“但不是这种。以前最多是小混混打架,喝醉了闹事,夫妻吵架。拿刀架脖子这种事,没干过。”
“今天第一次?”
“第一次。”
沈飞不知道说什么。
骆冰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喝了口水。
“其实我手一直在抖。”
“刀架上去的时候,我怕他动,怕我真得割下去。还好他没动。”
她说着,伸出手,在光里晃了晃。
“现在还在抖。”
沈飞看见她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这个女警察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刀枪不入。
“睡吧。”骆冰把手收回去,“明天还要赶路。”
沈飞点点头,躺下来。稻草有点扎人,但比露宿野外强多了。
黑暗中,他听见骆冰的声音。
“沈飞。”
“嗯?”
“你父母在青溪镇,对吧?”
“对。”
“你确定他们还活着吗?”
沈飞沉默了很久。
“不确定。”
“那为什么还要去找?”
沈飞想了想。
“因为不去找,我这辈子都会后悔,就算他们真的不在了,我也得亲眼看看。”
黑暗中,骆冰很久没说话。
就在沈飞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以前抓过一个老头,他儿子失踪了,他天天去派出所问,我们告诉他,你儿子可能不在人世了,别找了。他不听,骑着三轮车满城找,找了三年。”
沈飞听着,没插嘴。
“后来他死在路边,三轮车里还放着他儿子的照片。”骆冰顿了顿,“我当时觉得他傻。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沈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谢谢。”
骆冰没回答。
供销社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吹过,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咯吱咯吱的,远处传来几声嘶吼,很远,不用担心。
沈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摸向旁边的钢管。
黑暗中,骆冰的声音很轻。
“别动。外面有人。”
沈飞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确实有人声,很轻,不止一个。
“这有个供销社。”
“进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小心点,别吵醒什么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飞握紧钢管,慢慢坐起来。骆冰已经站到门边,握着她那把折叠刀。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在推门,推不动。
“门关着,里面有人。”
“管他有没有人,砸开。”
沈飞心跳如雷。他看向骆冰,骆冰对他摇了摇头,别动,先看看。
外面沉默了几秒。
忽然有人说:“别惹事。里面有人就换一家。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飞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发软。
骆冰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退回来。
“没事了。”
沈飞点点头,躺回稻草上,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这些人,跟超市里那帮一样?”
“不知道。”
“但末日里,活下来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抱团求生的,一种是趁火打劫的,今天遇见的那些,是第二种。”
沈飞沉默了。
他想起超市里那个光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够狠。好好活着,别死了。”
那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又像是提醒。
“睡吧。”骆冰说,“我守一会儿。”
沈飞想说什么,但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骆冰坐在旁边,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手里的刀还握着。
忽然,骆冰睁开眼睛。
“醒了?”
“嗯。你睡了吗?”
“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吧,趁天亮赶路。”
两个人收拾东西,从窗户翻出去。
自行车还在墙根,没人动过。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公路上。
沈飞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供销社,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进去。
谁知道呢。
“走了。”骆冰在前面喊。
沈飞蹬上车,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