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检查站
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升到了头顶。
沈飞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他忍着没去碰,只是不停地喝水,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前面有声音。”骆冰忽然停下脚步。
沈飞竖起耳朵听。确实有声音,不是丧尸那种嘶吼,而是人声,还有发动机的轰鸣。
两个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林子走到尽头,是一条公路。
双向四车道,中间隔着绿化带,路上停着十几辆车,横七竖八的,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斜插在路边,有几辆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
公路中间,设了一个检查站。
军用卡车横在路上,沙袋垒成掩体,铁丝网拉开,十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站在掩体后面,枪口对外,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在路边支起帐篷,里面摆着简易的医疗器械。
有人在检查。
骆冰压低声音:“是军队。”
沈飞看见检查站前面排着长队,至少五六十个人,拖家带口,背着行李,抱着孩子,等着接受检查。
“要过去吗?”
骆冰没回答,她在观察。
观察那些士兵的站位,观察检查的流程,观察被放行的人去了哪里。
一辆大巴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纸条,避难者转运车。被放行的人正往那边走,排队上车。
“是收容点。”骆冰说,“军方在组织撤离。”
沈飞心里一动。
“那我们……”
“等等。”骆冰按住他的胳膊,“先看看。”
他们躲在林子里,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
检查流程大概是这样的。
先登记姓名和身份信息,然后由穿白大褂的人做快速体检,量体温,看喉咙,检查身上有没有咬伤。
体检合格的人,领一张绿色卡片,去大巴那边排队。不合格的人被带到另一边,一个单独隔开的区域。
沈飞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过去,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裤腿上全是血。
他拼命解释着什么,但士兵不为所动,直接把他推进那个区域,拉上铁丝网的门。
那个区域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哭。
“那是被咬过的人。”骆冰低声说,“隔离观察。”
沈飞明白了。
不是直接枪毙,但也差不多了。被咬的人99%会变成丧尸,隔离只是给他们一个等死的地方。
他想起刘叔和王姐。如果他们真的进城找到女儿,如果女儿已经被咬……
他不敢往下想。
“差不多了。”骆冰说,“走,过去。”
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走上公路。
立刻有士兵注意到他们,枪口抬起来。
“站住!别动!”
沈飞和骆冰举起双手。
两个士兵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们。看见骆冰的警服,眼神缓和了一点。
“警察?”其中一个问。
“片区派出所,骆冰。”骆冰指了指自己的警号,“昨天凌晨开始跑的。”
士兵点点头,看向沈飞。
“他是我救的。”骆冰说,“普通市民,没被咬。”
士兵示意他们往检查站走。
排队的人很多,但速度不算慢。轮到他们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士官,脸上糊着汗,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清明。
“姓名,年龄,职业,身份证号。”
骆冰报完,轮到沈飞。
士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秒。
“怎么伤的?”
“撞车。”沈飞说,“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车撞树上了。”
士官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
“去那边体检。”
穿白大褂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让沈飞张嘴,看喉咙,量体温,然后仔细检查他的胳膊、脖子、腿。
“衣服掀起来。”
沈飞照做。
女医生检查完他的后背,又让他转身,看了看额头的纱布。
“伤口掀开我看。”
沈飞小心地揭开纱布,露出那道口子。女医生凑近看了看,用棉签蘸了点碘伏擦了擦边缘。
“怎么伤的?”
“撞车。”
“当时出血多吗?”
“挺多的,止了一会儿才止住。”
女医生点点头,没再问,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绿色卡片,写上几个字,递给沈飞。
“合格。去那边等车。”
沈飞接过卡片,松了口气。
骆冰也拿到了卡片。
两个人往大巴那边走,路过隔离区的时候,沈飞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裤腿上带血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躺着一个年轻女孩,闭着眼,脸色发白,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飞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大巴旁边已经等了三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他妈妈在旁边坐着,脸色木然。
沈飞找了个位置坐下,骆冰挨着他。
“接下来会送我们去哪儿?”他问。
骆冰摇头。
“不知道。但总比在外面强。”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喊:“上车!”
人群站起来,往大巴门口挤。沈飞和骆冰没挤,等大部分人上去了,才最后上车。
车上已经坐满了,只有最后排还有几个空座。两个人挤过去坐下,靠在一起。
发动机轰鸣,大巴缓缓开动。
沈飞看着窗外,检查站越来越远,那辆军用卡车越来越远,隔离区里那个抱着头的中年男人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公路两旁是农田,庄稼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偶尔路过村庄,房子都空着,门开着,院子里晾的衣服还在风中飘。
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大巴开进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看到尾,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大部分都关着门,有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站在路口,看见大巴,挥手示意往里开。
大巴在镇中心停下,那里有个广场,广场上搭着几十顶帐篷。有人拿着喇叭在喊话。
“下车!排队登记!领物资!”
沈飞和骆冰跟着人群下车,排队,登记,领物资。
物资是一人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张毯子,发物资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声音沙哑,但一直在喊别挤,都有。
领完物资,有人带他们去帐篷区。
“男人睡左边那排,女人睡右边那排,晚上十点熄灯,早上六点集合点名,厕所在那边,用水去那边打,有情况找巡逻的士兵。”
沈飞和骆冰对视一眼。
骆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钢管递给沈飞。
“拿着。”
沈飞愣了一下。
“我有这个。”
骆冰拍了拍腰后,不知什么时候,她腰间别着一把折叠刀,应该是登记的时候从物资里拿的。
沈飞接过钢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明天见。”
“明天见。”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沈飞找到自己那顶帐篷,里面已经睡了五六个人,都蜷在自己的毯子里。他找了个角落,铺开毯子,躺下去。
帐篷外面很吵,有哭声,有说话声,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画面,检查站,隔离区,那个抱头的中年男人,那个躺着的女孩,公路两旁的农田,空荡荡的村庄。
他想起了刘叔和王姐,刘叔递给他的那张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纸还在。
他又想起了父母。
他们在青溪镇。
他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中,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是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毯子传来。
“小伙子,睡不着?”
沈飞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旁边的毯子上,睁着眼看他。
“嗯。”
老人叹了口气。
“别想了。想多了更睡不着。”
沈飞没说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从哪儿来的?”
“市里。”
老人点点头。
“我也是。一家七口,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沈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也没再说话。
帐篷外,有哭声传来,很远,又很近。
沈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