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包车
黑暗里走了大概五分钟,骆冰停下脚步。
“到了。”
沈飞眯起眼,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看见前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门半开,驾驶座上隐约有个人影。
两人同时僵住。
骆冰握紧钢管,慢慢靠近,走到车旁。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歪倒在驾驶座上,脑袋靠着车窗,一动不动。
沈飞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是滋味。
骆冰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摇头,然后她看向仪表盘,钥匙确实插着,拧一下就能走。
“后座有东西。”沈飞低声说。
骆冰回头,看见后排座位上堆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这是他给自己囤的。”
“可能想开车跑,没跑成。”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骆冰把尸体搬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坐上驾驶位,沈飞拉开后车门,把蛇皮袋往边上推了推,挤进去坐下。
“坐稳。”骆冰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鸣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炸开。
远处立刻传来嘶吼声。
骆冰挂挡,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冲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后视镜里,十几只丧尸从车缝里钻出来,朝他们追来。
但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
面包车冲上坡道,撞开出口的栏杆,冲进外面的世界。
天刚亮。
沈飞趴在车窗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街上的景象比游戏里任何画面都更触目惊心,翻倒的汽车横七竖八,有些还在冒烟,商店的橱窗全碎了,货物散落一地,电线杆斜插在一辆公交车上,电线垂下来。
人行道上躺着人,有的不动,有的在爬。
沈飞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路边,背对着他们,他刚想说什么,小女孩转过头来。
半张脸没了。
他闭上眼,把脸别过去。
“别看。”骆冰的声音从前座传来,“看了也做不了什么。”
沈飞知道她说得对,但这道理太残忍了。
面包车拐进主路,前方出现一群丧尸,至少有二三十只,聚在路中央啃食什么,骆冰猛打方向盘,冲上人行道,从它们旁边绕过去。
最近的丧尸距离车窗不到一米,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对上沈飞的视线。
然后被甩在身后。
沈飞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往哪儿走?”骆冰喊。
沈飞掏出手机,地图还在,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路线。
“前面路口右转,上高架,高架上车少,能开快。”
骆冰照做。
面包车冲上高架匝道,视野突然开阔,沈飞看见整个城市在他脚下铺开,高楼大厦像墓碑一样矗立,街道上到处都是小黑点,那是丧尸,也是尸体。
东边有浓烟升起,黑滚滚的,像烧了整条街,远处传来爆炸声,闷闷的,不知道是哪里。
“你父母呢?”骆冰忽然问,“在外地什么地方?”
“南边,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他们退休后在那儿买了套小房子。”
“打电话了吗?”
“打不通。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打不通。”
骆冰没再问。
高架上果然车少,但也不是完全没车,几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上,有的车门开着,有的撞在一起,骆冰左躲右闪,把面包车开得像游乐园里的碰碰车。
前面有一辆白色轿车横在路中间,把三车道堵成了单车道。骆冰减速,想从边上挤过去。
一个人从轿车后面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
沈飞下意识喊:“小心!”
骆冰猛踩刹车,面包车在离那个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
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上糊着汗和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同样年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救命!”男人扑到车窗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骆冰没开车窗,隔着玻璃问:“你们从哪儿来?”
“前面,过了收费站。”男人语无伦次,“那边全是那种东西,我们跑了一夜,实在跑不动了。求你们带我们一段,去哪儿都行。”
女人没说话,只是哭。
沈飞从后座看着这一幕,脑子飞速运转,两个人,没有行李,没有武器,跑了一夜,是累赘还是队友。
骆冰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他看懂了,你拿主意。
“他们会开车吗?”沈飞问。
男人连忙点头:“会会会,开了二十年车了。”
沈飞看向骆冰:“让他们上来,你到后座休息一会儿。”
骆冰点点头,打开车门。
男人千恩万谢地上了驾驶座,女人挤进后座,挨着沈飞坐下。她身上有一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谢,谢谢你们。”
女人还在哭,“我们是去女儿家的,她在市里上大学,电话打不通,我们想去找她……”
骆冰没接话。
沈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们实话,说他们女儿很可能已经变成丧尸了。
他什么都没说。
面包车重新上路,穿过收费站,往城外开去。
女人一直在抽泣,男人沉默地开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骆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手却一直握着那根钢管。
沈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带上这两个人,是多了两个帮手,还是……
但他又想起车库里那个保安,如果当时他们冲上去救人,会是什么结果,他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面包车开出城区,进入郊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农田和厂房多起来,丧尸也少了,偶尔看见一两只,在路边漫无目的地游荡。
沈飞松了口气,靠在后座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疼,困得要死。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你睡一会儿。”旁边那个女人说,“我看着。”
沈飞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丝感激和坚定。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声尖叫惊醒。
“小心!”
是骆冰的声音。
沈飞猛地睁开眼,看见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她慢慢转过身来。
满脸是血,眼窝空洞,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男人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冲向路边的农田,剧烈颠簸起来,沈飞的头撞在车窗上,眼冒金星。
“稳住!”骆冰喊。
男人拼命控制方向盘,但车子已经失控了,它冲下路基,撞上一棵树。
砰!
沈飞的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沈飞!沈飞!”
是骆冰的声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座位上,满脸是血,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摸到一个口子,正往外渗血。
“我没事。”他挣扎着坐起来,“你们呢?”
骆冰脸上有道划痕,但看起来没大碍。女人在哭,男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撞到头了。”骆冰说,“晕过去了。”
沈飞看向窗外。
面包车斜插在农田里,车头撞瘪了,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烟,不远处,那只女丧尸正朝他们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得走。”沈飞推开车门,踉跄着下来。
骆冰也下来了,手里握着钢管。她绕到驾驶座那边,把男人从车里拖出来。
女人哭着跑过去帮忙。
那只丧尸越来越近,距离不到三十米。
“快走!”沈飞喊。
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农田深处跑,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使不上力,沈飞的额头还在流血,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变成红色。
身后传来嘶吼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丧尸追了上来,速度不快,但一直跟着。
前面有一片树林。
“进林子!”骆冰喊。
四个人冲进树林,在树丛间穿行。树枝抽打在脸上,脚下是枯枝和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不知道跑了多久,沈飞终于跑不动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