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冷更寻花
蔡程昱把他的手指甲越养越长。
现在没有凤仙花,他用梅园的红梅花汁染指甲,照样鲜艳还剔透。
只是,耗费的花要多一些。
娟不管到哪里,总要他牵着手。
龚子棋是不留指甲的,他的手晚上有用。娟太太离不了他。
她最近做成一笔大买卖,给每个夫郎都买一枚戒指。
龚子棋那个是九成九足白金的,很厚,样子方头方脑,显古。他每天拿皂角水擦得极洁净,从左手换到右手,睡觉时也带着。
蔡程昱的小一点,但有颗宝石在上面,红彤彤地冒着光,他对它很满意。
马佳自不必说,娟太太把早先就替他相中的那颗澳洲粉钻石,一口价买给了他。
可惜马爷带不惯戒指,后来还是随手扔在糕点盒里了。
蔡程昱年轻,闲不住,这几天开始在园子里踢毽儿。
他踢得本不算好,找了几个朋友一起来玩,还不如他。
那几个朋友正是娟的儿女们,月小姐和她三个兄弟。
娟太太与马爷新婚,就生了一个儿子。这孩子当然确定是马佳的,姓了马。
高二爷在时,娟太太怀了月小姐。娟太太认为女儿是不能随父姓的,所以即便为了纪念高天鹤,这件事上,她也不肯让。
月小姐因此就没有冠姓。在她自己看来,娟府大小姐姓娟是显而易见的。
而娟太太的财产、宅院和田地,将来也必是传给她的。
第三个孩子是男孩,出生时一头红发,姓了龚,从小在梅园长大。
娟太太紧接着又生了第四个,当年她二十七岁。这一次,大爷和三爷都不愿意带他,就交给奶妈全权扶养。
蔡程昱带着这几个孩子玩,其中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不过九岁。他尽力当好他们的“小”父亲,却很快成了厮混在其中的孩子王。月小姐直接叫他蔡程昱,想要她一声“爸”,是没有的。
“你们小时候不爬树掏鸟,不蹚水摸泥鳅,不逮蛐蛐儿?那真没意思。你们都干嘛呢?”
月小姐摇着头,“我们让奶妈陪着,到西单、王府井、三里屯、南锣鼓、簋街、前门,买吃的、玩的去。”
程昱咋舌,且听月小姐继续说道:“我们弹琴、骑马、听戏、坐船、逛公园、看灯……可惜每天都还被撵着读书,是没意思哪!”
夏尽秋来,程昱害了场长长的伤寒。他们的“毽子社”,也因为月小姐换了私塾老师的缘故,渐渐荒废了。
程昱窝在榻上,想到娟在六七年内就生了四个孩子,心里特不是滋味。
她那么瘦弱的一副身子,腰肢纤软,玉足轻细,盖一床被就像融进了卧榻里,找不见她人,她曾如何承受这接连不断一次又一次的生育?
而况是,在这应接不暇的孕娩中,她还做了七年的药品粮油生意,把娟家的身家翻了上百倍。
她要怎么挺着胡闹的肚子去跟人谈价钱,去外地察办事务,遭遇几多轻视和议论?马佳再能帮助到她,毕竟事业是两个人的事业。娟府为何不是马府,所有人心知肚明。
就这样越想心越伤,直到被子捂着脸流下泪来。把心里话跟闻音赶往的菊子说了一遍,这才稍微好受了。
第二天上午,娟就亲自来看望他。福贵手提着一大盒稻香村的糕点,两只糯米荷叶鸡,都还是热的。
蔡程昱远远闻着味,津液就在舌上酿着了。拉一拉娟的手帕,“可我伤着寒呢,大夫说我肠热,这能吃吗?”汪汪地瞥着那两团荷叶包的糯米饭,都拿白线绳捆扎着。
“我看过医书了,伤寒只是不能吃坚硬,辛辣,还有粗纤维的食物。你放心吧。”
“纤维?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娟坐在那里,无所谓地摇头,“总之是韭菜、芹菜一类,给你吃的不在那里面。”
程昱对此非常感动,很快把一只栗子糯米鸡吃下肚里,又尝了几块糕点,顺下半壶茉莉花茶。
他年纪轻,爱吃爱玩,娟又尤其高兴看他吃、玩,因此一时间府上各种好东西,都暗地里变成了优先供应沈园的。
这事情平常很难叫人察觉:娟府日富一日,各大院一向什么都不缺少。
只有到了一些特别的事件关口,龚子棋才能忽然地知觉,自己原有的殊宠地位,现已默默远去了。
娟太太的一位朋友近期到过和田,为她带回来一尊玉观音。这观音像高八寸有余,由一整块和田美玉雕成,油糯滋润,细腻洁白,拿放大镜都挑不出一丝杂质,是外行也看得出的稀世奇宝。
造像的手艺更是精湛巧夺天工,其上共刻有九十九朵大小莲花,拥簇于观音周围;观音更有曹衣出水的沉稳,眉目慈善,悲悯若哭。此像复原了《西释厄经》中的“花海”典故,名曰“万千花蕊慈母悲哀”,极为生动。
娟把这尊绝无仅有的白玉观音给了蔡程昱。
子棋闻知,蓦然生出了一心宫怨般的难过,最近竟有些寝食不安起来。
然而他又知道做不了什么。那可是观音像呢!马佳都没说什么,他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