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府玉游园
女子出嫁三日回门,到了男子,似无此理,却也是为了照顾他们脸面之故。
蔡程昱出嫁第一天,见了娟府三爷龚子棋,又见了大爷马佳,他们都对自己很好。
马佳是娟的正夫,他比程昱大十三岁。龚子棋,也比他大七岁。他们三人闲言语间,并且知道都是摩羯座生日。龚子棋嚷嚷要与蔡蔡拜把子,马佳说他又犯疯病,要拿扇子打他嘴。
本来民国不兴丫鬟赠嫁,可是皇上三天两头还搞复辟,所以管不怎样严。国公府还是选了手脚勤快的菊子来给程昱陪嫁,不过娟结婚当晚看见她,好像不太高兴。
程昱今天梳洗之后,在前额悬了一颗水滴形状的白玉坠,穿玉的绳是三股编线,色彩富丽。他原本不爱戴首饰,因为最近都比较闲,就常在他陪嫁箱笼里挑挑拣拣。
沈园已经是座不小的园子,闲置的房屋可以仓储,也给菊子划了住处。花园里有一湾水的小河,有小石桥,鹅卵石铺地的曲径通幽,簇着扶疏花木,环境淡雅。
程昱这几天就在园子里走。走了三天,总算大体走明白了。
他在心中好玩地描摹着沈园的地图:中间是流水的荷花池子,池里矗着怪石,时应的水门汀包边,贴了瓷;北边几坡草地,养着鹿和山羊,听说娟还给他弄了几只鹤,还没送到,但已在路上;东西各有亭台阁榭,字画题联,一应风流;南边他住,房子建得白墙黑瓦,门窗不是六角就是圆的,极别致。行走在沈园,别说如在画中,真是宛登仙境不为过的。
“今时不同别日,”娟说,“城里好些富户都盖洋房了。我不欢喜他们那叠蛋糕似的造法,可也不能被比下去。”
“你可有福,”马佳喝蔡程昱敬的茶时说道,“沈园是太太自己画的图,从关外请能工巧匠修的。”
这园子本是为她们夫妻十年婚纪筹划的,马佳让给程昱了而已。
都知道娟府原是座王府,而且不是贝勒府,是货真价实的亲王府,大门是黑漆的,门槛又高又阔。
近几年,满清旧贵式微,随便什么家世的都敢自称是某府某第,可旗人变卖家产毕竟是拆卖为主,真正能完完整整买下座王府的人不多。细算起北京城真正够得着一句“府上”的地方,也就是元帅府,蔡国公府,再一个,他们娟府。
“佳哥,太太到底是学什么的,还会设计园林?”蔡程昱额前的玉坠摇摇晃晃。
“学倒是没有学,只是看过一点园林方面的书。她啊,就是太好强,”马佳温和地说,“你那对白玉镯子呢,今儿没带?”
程昱吐吐舌头,“太沉了,我是带不住了!这东西就跟刑具似的,真不明白谁会欢喜天天带着。”
“我也是。你看我这身上,平常就是只有一串佛珠的。”
马佳穿的黑地净白细条纹的大褂,几个盘扣别出心裁地系在领边,穿腋而下,风华不失庄重。他肩膀很直,人站在那里,仿佛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挑不出任何破绽。
娟府的男眷中不流行打牌、搓麻将之类的游戏,一是人凑不够,二是马佳不喜欢玩。
“你也别成天闷在家里,不出去走走?我带着你?”
蔡程昱闻言甚喜,即便抱上马佳的胳膊,随他走出福园,又出了娟家的大宅。
“东城新鲜玩意儿多,你应该喜欢。”
马佳叫了家里汽车来,教程昱坐进后排座位。
车开出没多远,蔡程昱就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哎,”他敲敲车窗,车子便缓缓停下来,“二哥!二哥!”蔡程昱把车窗摇落,头探出去。
马佳从车后座的另一边,开门下去了,程昱也跟着打开车门。
“佳哥,这是我娘家哥哥。”程昱挽着马佳的手。
蔡二少爷自然认得娟府大爷马佳,人虽不熟,脸口是记得的。倒是马佳,平素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见过马爷。”蔡二哥向了马佳一拱手。
“您好,”马佳说得字正腔圆的,“来哪儿发财?”
“哪里,哪里。这不是上班,就在那边洋行。”
寒暄后,两方别过,蔡二哥挟着所谓“公文包”,自往一边去了。
“嗐,”马佳大咧咧坐进汽车,靠上椅背,“知道你二哥在洋行当经理,我给忘了。”程昱浅浅一笑。
马佳的乳白色菩提子细佛珠绕在右手腕上,每颗珠上都有无数小黑点的亮“星”,中间一颗大的是“月”。这佛珠的名堂便是“星月菩提”,似白而黑,仰观俯察,宇宙品类,包罗万象。
他的这串珠子,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少说也够买下一座沈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