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烟火观世音
梧桐树向下飘叶子的时节,又是福园第一个烧上了炭盆。
马爷辅佐娟太太打江山,这些年积劳成疾,身子虚。
出门时,已经要穿上仙鹤祥云刺绣的双层披风,只是还没带手套。
龚子棋兴兴地跑过来,腰里束着金鸾带。见马爷正在拜佛,忙靠在一边静候。
马佳肃立在他成排的佛像前,已经上完香,现合掌静默。先以右掌下拜,再拜左掌,头面接足后,等了许久。
第一拜,念“天上天下无如佛”。
第二拜,念“无上甚深微妙法”。
第三拜,念“僧宝不思议”。
左起,然后右起。马佳轻抒一口气。从始至终,他的肩背平直笔挺,却叫人看出一种玄奥的柔软感。
柔软,而清凉。
他的动作和缓,轻松,此身几与地面约为一体。
从佛堂里面退出来。
福净在马爷背后放下朱红色的门帘。一旁是福然端着热水铜盆,给马爷净个手。
马佳把雪白的毛巾抛到身后,来怼子棋一肘子,“难得你起这么早。我叫的粉丝蒸饺,他们一会儿送来。”
“我想吃包子。”龚子棋跟马佳搂着,坐在黄金包边的西洋沙发中间。
“就你事儿多。福然,上西四,给三爷叫一客早餐包子,要酱肉的。”
福然答应着跑出去了。厨房不大会儿把蒸饺送来,爷们俩就边吃边闲聊着。
——听说小蔡那边儿也开了个佛堂?
——是的嘞,弄得怪像样。我去看过两回,那口玉观音实在靓,格么好,不格么供着对不住祂。蔡蔡把他手底下几块地租下去了,结婚时的花轿,他也往外租了,要价还很高哩。
——要不还是男孩儿好呢,能有地。
马爷吃饭时也没撂下手心里盘的一对核桃。是品相绝佳的闷尖狮子头,已经盘成了,通体冒着红光,像新鲜蘸过血似的。
热乎的酱肉包到了,龚三爷两口就是一个,顺着甜豆浆。
——听说你要买观音?
——是喽,在张先生那儿看上一座。高冰种的红翡翠!可惜了,我在大兴还相中十匹马。
红色主阳,象征喜庆,红玉观音取“吉祥如意,离苦得乐”的寓意,摆在正房再合适不过。
只是,马爷先前还在大兴的马场定下了十匹踢雪墨龙驹,都是千挑万选的良种蒙古马,跑比赛时曾无败绩。这要是两边都买下,相当于一次把娟府两个半园子花出去了,未免就太过分。
怎么办呢?那批宝马可抢手,城里还有五陵少年们盯着呢!马佳合计,要么就跟张超说说情,要他先把那玉观音给自己留着,或者……先赊下来呢?
娟太太总归是不会来对他的账的,不然还是咬咬牙,从家里账房支了?
这才对嘛,马爷在北京混这些年,讲究的是个局气!
——哎呀!钱这玩意儿,就是怎么着都不够花,有一千,想一万。弄得我都不敢再上潘家园、琉璃厂逛去了。
三爷是来喊马爷和他一起到东单打篮球。
马爷想了想,也就换上衣服跟他去了。
别看爷成天一副病歪歪的样,怕冷又怕热的,到了球场上可不含糊,这里冲那里撞,球把篮筐穿得那叫一利落!
他这人,就是这么个性子,输不起,咱甭管玩什么,都给你往死了拼。
马佳打篮球,分都是三分、三分得的。
一场大赛下来,胜得多么武,汗流浃背,扶着腰。龚子棋搀着他走。
坐上自己家的“贰—幺—贰”吉普汽车,马佳脱了披风,径往后腰上贴艾草膏药。
“你当心点。”子棋给他撩着衣服。
“怎么说?来都来了,中午上六国饭店吃吧?我有点儿馋他们家那咖喱。”
“我好有日子没吃俄餐,正想嘞!”
两个人对着,手掌彼此一拍。
就让司机福恩先开车回家了,马佳与龚子棋坐黄包车去吃饭。
一餐点了俄罗斯红菜汤、猪肉大串,香煎鳕鱼排、鸡翅、北极牡蛎虾,几个小炒,配着招牌的六国肉饼。子棋还连说吃不饱,又加一份水果披萨,一盘鸡米花。
“菠菜慕斯。”
他最后又要了个点心,这样才够了。
马佳只拿铁勺儿拌着饭碗里没吃完的咖喱牛肉,“嘿,到底是小几岁,还这么好胃口哪!”
“那你说,”子棋把酒杯碰上他的,“有的是劲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