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7章 绸岁飞璋
“我们在中华民国元年成婚。”马佳说。
阿娟小姐一心前程,原本无意婚配,只是不曾想到,这个看过许多旧戏,还能频唱两句的小苏三,人生中也有一见周郎误终身的剧本在等她。
与张超的进园子看戏,最初是为着方便做买卖。
张先生说,北京人没有不听戏的,越有钱的越爱听,还得是听老戏。就引着阿娟小姐出入广德楼、广和楼、湖广会馆、三庆园,介绍她结识戏霸、巨贾、名伶、公子。
对于张超而言,一个美貌且叛逆的女人,无疑是世上最好的合作伙伴。当时岁月,北京城经商的几乎全是男人,而男人拒绝女人,要比拒绝男人困难十倍百倍。
一起初,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是不错。阿娟小姐处在众人之中,周吴郑王,先生们都愿意听她说话,他和她的生意,仗着两套灵牙利齿,很快地做了起来。
可是渐渐他们发现,这样的计策归置里,阿娟小姐是只作为张先生经贸之才的陪衬而存在的。
行走江湖,她如要做个女人,便只能做女人,男人之间的事,她是插不进手的。她捏不到手哪一个男人的命脉,也捏不到手最后的银元。
阿娟小姐不愿如此。她为了不做那旧世界的女人,甘心放弃大家族的资源和关系,净身断绝,又怎会沦落为一个男人的衬角,仰他鼻息而存?
这不是张先生肯分她钱就成的,阿娟要为自己挣出一番新世界,那是同原来的社会秩序完全不同,并能不懈不弃与之对抗的。
阿娟小姐再不唱“苏三离了洪洞县”了。
她剪了头发,票起《白蛇传》的许仙来。
马三少爷为了她,就扮上了白蛇。
娟太太第一次见马佳,就是在三庆园的戏台上。
张超包了视角最好的厢,从年头到年尾,桌上沏的西湖龙井,百钱才够买一两。娟太太目光越过二楼雕花的红木栏杆,下望台上的赵云。
张先生说,佳哥爱唱西楚霸王,用的是一根黑色马鞭。
乌骓,他自己的。
娟太太看得入神,等回来了,就捧起薄带水汽的茶盏。
她用手绢垫着银杯,眼波在一瞬息间黯淡和平静下去。
马三少爷认得阿娟小姐了,他们在一起看戏,划船,游园,吃酒——三少爷不善饮,以北冰洋汽水代。
三少爷手把手教阿娟小姐武行,这样,她就能唱武生,能唱刀马旦。
他手巧,亲动手为她做了根马鞭。棕榈皮制成,漆金柄,缠网眼丝线,杆上挂五绺缨穗。
他用的能找到最好的丝线,一匝一匝真挚地缠。
阿娟玩笑说这物件文不文,武不武,爱惜地收藏起来。她从此是他一手栽培的穆桂英了。
她骑一匹粉白的桃花马,撞在他心胸上了。
“我不知阿娟这种情况下,想娶她该注意什么。我只好按照女子无父无母来计算。
“我托媒人向她求亲,那媒人是个女人。
“她当场就拒绝了我,据说,拒绝得很不好看。”
马佳在屋中徙倚。徐均朔坐在地下,眼珠随着马佳身影的移动而转动。
“老爷,太太她……”
“我知道她不愿嫁人,”马佳说,“我猜,她是不愿做老一辈那种困于宅院琐碎的女人。
“阿娟拒绝我,我没有放弃。我又找到她,当面言明我的心迹:我不要她为我操持三餐饮食,四季衣裳,那些事我们家自有人做;我只要她高兴,她若为了我高兴,我就高兴。
“这一次,她没有像媒婆所说的那么生气。
“我知道,其实她不是生气,她是怕。她怕自己拒绝不了我,又跌回从前的泥潭与漩涡。她好不容易从那里游出来,爬出来,她不准自己再回去。”
阿娟小姐一番思量,或者只是弹指的灵光。她昂首,对马三少爷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哥哥也。你如必须要我,这以后,没有你们家,只有我们家;你我为一家,这个家,不随你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