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6章
夏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继父的餐馆在镇子最热闹的街上,两层楼,一楼散座,二楼包厢。门口挂着红灯笼,亮着写有“满意餐馆”四个字的霓虹灯。这个点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里面传出划拳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上楼。
母亲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她在给客人倒酒,脸上带着那种夏末最熟悉的笑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有点卑微的笑。看见夏末站在门口,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对客人说了句什么,走出来。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吃饭了没?”
夏末看着她。这个女人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却像五十多,眼角的皱纹,手上的茧子,永远挺不直的腰。她嫁给那个男人七年,挨了七年的打,忍了七年的骂,从来没反抗过。
“他呢?”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去县城了。说明天回来。”
夏末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
“末末。”母亲叫住她。
夏末停下来。
“你——你是不是又去采石场了?”
夏末没回答。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楼梯间的灯光很暗,看不清表情,但夏末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服。
“你脸上怎么有伤?”
夏末摸了摸脸。是今天早上在修车铺外面蹭的?还是昨天在林深家旁边那条巷子里摔的?她记不清了。
“没事。”
“末末。”母亲的声音变了,变软了,带着一点哭腔,“你别——别惹他生气,好不好?他脾气不好,你让着他点,等过两年你大了,考上高中了,就好了——”
“考上高中?”夏末打断她,“我连初中都快读不完了。老师说我再旷课就要开除我。”
母亲沉默了。
夏末看着她。这个女人是她妈,生了她,养了她,挨打的时候会护着她——虽然护不住。她恨这个女人,也爱这个女人,这两种感情混在一起,让她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胸口发闷。
“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那个男人不在了,你怎么办?”
母亲愣住了。
“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死了。被抓了。消失了。不管怎样,不在了。”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夏末看不懂的东西。恐惧?期待?茫然?
“你——你什么意思?”
夏末摇摇头。“没什么。我去睡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晚上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坐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声,听着母亲轻手轻脚下楼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采石场那边隐隐约约的风声。
她想起林深的脸。想起他站在水边说要再下一次的时候,那种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勇敢,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想跟着他走的东西。
她又想起江岸。想起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手上全是机油,眼睛看着远处,那种眼神她见过——那是知道自己走不掉的、认命的眼神。
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被一根绳子绑着。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水底那具尸体上。
她打开床头的抽屉,在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钱——她攒了两年的,从继父口袋里一张一张拿的,从母亲给的零花钱里省下来的,一共三千多块。
她拿出五百,剩下的放回去。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明天去省城。和林深、江岸一起。去看林深他妈。周永强的事,可能有答案。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夏末听得出来——那是继父的脚步声。他不是说去县城三天吗?怎么回来了?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她的房门外。停了很久。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进了主卧,关门。
夏末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天亮之前,她必须拿到那些钱。如果继父回来了,那就更危险了。但她必须拿到。她答应了江岸,要帮他垫奶奶的药钱。她答应了林深,要陪他去省城。
她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