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后的世界：第9章 海子

【东海】

它具有破坏一切的能力。它呼啸而来的时候，仿佛要把一切都拆吞入腹。

仿佛被装进了一个扭曲的盒子里，闭上眼睛捂住头，在黑暗里翻过来又转过去。颠簸不停，轰鸣的雷声不止，窗外闪过一道又一道白光。海怪张开深渊大口，大笑着要将这条孤零零飘在海上的小船嚼碎。

迟熠把我紧紧按在自己怀里，手里抓着他给自己的那块玉。

“我们会活下来的……”

人祸未过，天灾又至。最后风暴停息时，他们瘫坐在地上，几乎卸了力。算是又捡回一条命。

可是那个商队的人神情却没有放松多少。船长一脸凝重地宣布他们的航道严重偏移，到达汉南的时间会比预计的晚很多。

晚很多意味着，他们船上的粮食和水可能会不够。更何况他们还临时加了这么些人，其中还有伤员，虽然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自己备了粮食，但也撑不了多久。

多了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

怎么可能你张一张嘴，就给你饭吃。

一开始的时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两拨人各过各的，勉勉强强算和平相处。可是时间一长，麻烦就找上来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本船上的人会比他们先断了粮。

“不然我们用钱买？”一个矮胖的水手找上沈英琪，沈英琪看了迟熠一眼，迟熠叹了口气，从储藏室里拿出一小包食物，递给水手。

水手拆开袋子看了看，挑高了眉，”就这么点？我们给你那么些钱呢！”

“我们自己也快没东西吃了，”沈英琪无奈道，”你给再多钱也没用，别再来了。”

饥饿是最磨人的东西，先磨着你的胃，再渐渐把你逼疯。

海上的夜也无非是这样的夜，在人空着肚子的时候，黑暗会无端放大你的饥饿感。斯葵侧身躺在床上，喉结滚了一轮。他蹭了蹭枕头，眼睛紧闭着，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快点睡着，睡着就不会想这些了。

什么时候才能到汉南啊……

意识渐渐稀薄起来，半梦半醒间，斯葵突然感到颈部一阵冰凉。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寒意涌上他的脑门。斯葵缓缓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刀。

“把你们都杀了，就没人跟我们抢吃的了咯咯咯……”那人高高举起刀，朝斯葵劈来。

斯葵猛地向旁边翻滚，躲过了这一击。那反着光的刀身紧追着他不放，在他身后砍下一刀又一刀，床单被撕扯出几条巨大的裂缝。

“你们身上的肉，估计也可以帮我们撑一阵子，”那人阴森森地笑着，又是一刀落下，”毕竟有十几个人呢……”

斯葵滚下床，一腿踢开这一刀，摸过床头放着的枪，对着举刀的人就是一枪。

“俊哥！英琪哥！”斯葵高声喊道。刀”哐当”一声落地，那人也倒了下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水手被吸引过来，推门一看，见到了一具半张着嘴的尸体横在自己面前，当即跌坐一旁，大惊失色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他杀人了，快来人啊，他要杀我们了！”

一大群人赶来的时候，斯葵的枪口还对着门口的水手。

“杀人了……”

赶来的水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就往斯葵这边砸来。杨也放倒两个拦路的，又听到一声枪响。回头一看，商队领头的端着一杆枪对着房间内的斯葵，横眉竖目，神色阴沉。所幸斯葵躲开了这一枪，没有受伤。

“我没有要杀他，是他要来杀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斯葵几乎声嘶力竭，他看着围上来的陌生面孔，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脚跟。

他是医疗兵，是医生，也是军人。可是手上的鲜血是他救人时染上的，比起杀人，他救过的人多得多。

他们不听斯葵的话，他们只是受到伙伴被杀害的刺激。船里一片混乱，枪声不绝，刀光闪过，脚步声、重物砸击和叫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跟着颠簸的船被海浪推起又落下。我这边原本还有着顾虑，不愿轻易杀人，可是眼见那群人各个都是面红耳赤下拿了东西就往人心脏腹部捅，分明是下了杀手，被逼没法，只能开了枪。

不杀，就被杀。顾虑着他人，就救不了自己的兄弟。

一夜，最后站起来的只剩几人。

他们不敢把这么多尸体堆在船上太久，几人搭伙把尸体都扔进了海里。最后进了鲨鱼的嘴还是沉入海底，都未可知。

他们精疲力竭，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管这些，因为储藏室的食物快吃完了。

弹尽粮绝，弹尽粮绝，他们弹未尽，粮已绝。

船继续在海上行驶着，只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汉东交界地象水下分支四淮家驻守营地】

东阳又发起了一轮进攻，柳全真肩膀受了伤，这时候赤着上身坐着，绷带还往外渗着血。

没有援军……

象水主家是不打算管了。柳全真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的眼睛又睁开。

看东阳这架势，若城破，必定是要屠城。主家暂不论，这一城的百姓既认了他姓柳，他就得拼了命把他们护住。他再一次披上大衣走了出去，所过之处带走一阵风。

这一次，他没能再回来。

【东海】

“陆地上的坟墓让人会想到死亡，而面向空无的大海也会给人这样的联想。”

围桌而做的几人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食物，丝毫没有开动的兴致。

“葵哥，晚上还有吗？”迟熠抬起眼帘，对着斯葵眨了眨眼。

斯葵拿过盘子里的东西，咬了一口，说，”没了，这里就是今天的全部。吃吧。”

迟熠叹了一口气，刚嚼了两口，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我看他一眼，舔了舔发干的唇，然后把手里的面饼掰了一块，在桌子下面碰了碰迟熠的手。

迟熠低头看到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推了回去，对他摇了摇头。

斯葵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嘴里的食物，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他默默看着低头吃着东西的众人，咀嚼的嘴停了下来。

迟熠开始掌舵，窦俊调侃他是万能的，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毕竟他真的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他只是好像确实会而已。

又一次进入黑夜。水面没有什么异状，迟熠直视着前方，忽然闻到一股肉香味。

他惊喜地回头，看见端着盘子进来的斯葵。

“葵哥！”迟熠几乎是凑到那两片肉面前，使劲嗅了嗅，”这是哪里来的呀？不是说没什么吃的了吗？”

“刚刚从一个旮旯里找出来的，看着还新鲜，”斯葵看着迟熠急不可耐地用手捻起肉片就往嘴里塞，”慢点，小心烫着。”

迟熠吃了一块，很快就咽下去了，砸了砸嘴又问道，”哥哥们有吗？葵哥你自己吃了吗？”

“有的，不过那肉也不多，咱们省着点吃。”斯葵伸手摸了摸迟熠的头，眼底不知为何透着些疲惫。

“嗯！”迟熠点点头，咧着嘴笑，露出了八颗牙齿。

吃食里偶尔掺杂些肉，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也不是那么难下咽了。不管怎么说，生活总算是有了些盼头。在这样辛苦难熬的日子里，有一星点肉吃，茫茫大海看过去都能不再觉得毫无希望。

斯葵从原来的房间里搬去了边角的小房间，离我们远远的。

“没什么，就是原先那间屋里死过人，我晚上睡不好。”斯葵淡淡地解释，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温温柔柔的。

大家也只当他迷信，没说多话。

今天又加了餐肉。

饭桌上斯葵也坐到长桌的另一头，没有像之前一样主动挑起话题，杨也注意到斯葵兴致不高，把话往他身上引，斯葵也只是笑笑，随意回了几句，再无下文。

我和迟熠在厨房洗碗，斯葵擦了擦手出来，被沈英琪带到一边。

斯葵看了几眼沈英琪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沈英琪又上前一步，直直盯着斯葵的脸。

斯葵再退，”我身上消毒水气味很重，别熏到你。”

沈英琪沉下脸，一把拉过斯葵的手臂，对方却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说，”有什么事吗英琪哥，没事的话我得先走了。”

“你老实跟我讲，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沈英琪知道自己弄疼了他，松开了手，”你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没事啊，我一直都这样啊，英琪哥多心了吧。”斯葵把手背到身后，对沈英琪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沈英琪看着斯葵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详的预感不知为何越来越浓烈。

“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我不对劲啊？”再一次聚到一起时，斯葵摊了摊手，又好气又好笑。

五人互相看了看，我首先开了口，”可是葵哥你最近看起来是有点奇怪啊，总是躲着我们干什么呢？”

“总是很没精神的样子，好像瘦了很多，”杨也接过话，”虽然大家这段时间都不好过，但是葵哥你实在是有点反常……”

“还有……”迟熠也要说，被斯葵止住了。

“好了，你们啊……”斯葵歪了歪头，拿他的三个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别想多了，我真的没有事。哦对了，我看着还剩一点肉，明天我们继续吃？”

几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窦俊和沈英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虑。

“我所能看见的妇女

水中的妇女

请在麦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头

如一束芦花的骨头

把它装在琴箱里带回”

窦俊坐在房间里。他昨晚失眠，没怎么睡，就从小窗往外面看海。直到它从一片漆黑到深蓝，再染成橙红，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洒下，金色的箔浮在水面上。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海子的诗来。他零星记起来一些，喃喃了几句。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

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

诗歌、王位、太阳”*

阳光斜斜地透进来。这一天，斯葵没有如往常一样早早起来。

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