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惩罚
我翻身过来,抹了把脸,在原本沾了灰的脸上留下几道血污的痕迹。迟熠架枪对着敌人就是一通扫射,眼睛通红。
“赌上我这条命也必须得给宜景哥报仇。”我咬牙道。
迟熠没有应声,他已经杀红眼了。一夹子弹打完,迟熠继续装弹。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把枪架好,倍镜里锁定了已经中弹被士兵掩护着撤退的杨宇荣。可是在他半眯着眼睛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迟熠突然推开了他。
一颗子弹从我刚刚架枪的地方横穿而过。
我迅速反应过来,转身举枪对着不远处高楼的一个窗户处,他从倍镜里清楚地看到那人也在瞄准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我发了枪。
解决。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右肩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迟熠近在咫尺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猛地收缩。迟熠带着他翻滚一周重新隐蔽,身后是沈英琪两发果断的枪响。
“安安!小熠!你们没事吧?”沈英琪在他们身后喊道,又对着不远处补了一枪。
“我没事,安哥受伤了!”迟熠回应着沈英琪,然后小心拨开我肩膀上撕开的衣服查看伤势。所幸子弹只是在肩膀上留下了擦伤,并没有射中我的肩膀。
我倒吸一口冷气,对迟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我是很怕疼的,他一早就知道。
我只是抓着迟熠的手,另一只手把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玉摘了下来,不小心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把玉连带着绳子塞进迟熠的手里。
“哥你干什么?”迟熠说着要把玉还回去。
“收着,”我用力按住迟熠的手,深深看了迟熠一眼,动了动嘴唇,“收好。”
然后反身架起枪,重新投入战场。
战况胶着,白焱主家不断有人涌入,一波一波怎么也杀不绝,隐隐对他们成了包围之势。
窦俊拖着一条腿战斗着,窦宜景的尸体还躺在他的身边。他颤抖着手抚上窦宜景双目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睁眼看他。
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去想他是不是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都是当兵的还不会打仗吗?再说,要不是你们赤雪家要求旁系子弟必须入伍,我早就去从商了,怎么会……】
【现在是战时,军火之类的货买家不会少的如果最后实在出不了,这批货我们就留着自己用,就地造反…】
【俊,我有点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瞎说什么,别到处乱看……】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再来一次,我跪着求父亲也不会让你入伍、不会让你进十四营。
宜景哥……
窦俊一枪一枪地看着,视野终于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呜咽着,如困兽嘶吼。
为什么啊?!……
杨也匍匐在草地上,正要开下一枪,左脚突然被拽了拽。
他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差点要对身后开枪,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
那人半身隐进黑暗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也,对他点了点头。
【东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六岁的杨也张开腿坐在没长几根草的草坪上,他的一只鞋丢了,没穿鞋的那只脚脏兮兮地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土和灰。
不就是挨揍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鼻腔,他用手背一抹,血腥味散开来,闹得他心更烦。
真没用,一打就流鼻血。
杨也撇撇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回头一望,杨宇荣提着一只鞋朝他走了过来。
是他刚刚跑丢的那只。鞋很破旧,快要开线的鞋底粘着一层厚厚的黄泥,污渍几乎盖住了鞋原本的颜色,还嘀嗒往下滴着水。
“我的鞋——”杨也下意识开口,瞅到杨宇荣不太好看的脸色之后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杨宇荣一脸嫌弃的把那只鞋扔在杨也旁边,打量着杨也和那只鞋一样脏的脸,鼻孔下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扯起一边嘴角刚要说话,杨旭明找了过来。
“你们在这啊?”
杨宇荣闭了嘴,杨旭明走到他们面前,看到杨也这副模样,心疼地拿出手帕给他擦脸,一擦下去脸上就是一块白净。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杨旭明蹲下来,手帕轻轻在杨也脸上是伤口处擦过。
“没事,大哥,习惯了。”杨也也不躲,看着杨旭明的眼睛眨都不眨。
“如果下次你还被他们欺负,就来找我和你二哥,真是…”杨旭明把手帕叠了一下,换了干净的一面继续擦。
杨宇荣听到这话,不高兴地瞥了杨也一眼,说,”找我们干嘛,自己没用,打架都打不过,大哥你还真要替这小杂种出气啊?”
杨也眼睛一瞪张嘴要争辩,”你说什么……”
“好了,别吵,”杨旭明好歹是把眼前脏脏的小团子擦干净了些,站起身来,”荣弟,你不是还有事吗?我们先走吧。杨也,我等会再派人给你送药来。”
“好,谢谢大哥。”
杨宇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但又回了头,朝还坐在地上的杨也扔了一件东西,说,”下次再被欺负就还手,好歹你流着白焱主家的血,别给我们丢人。”
两人离开了,杨也捡起刚刚杨宇荣丢给他的东西。
是一把匕首。
后来,杨也用这把匕首护住了码头的那几个流浪的小孩。本来是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可怜,没娘养没爹疼还动不动遭人拳打脚踢,所以就瞎比划着杨宇荣给的匕首上了。
他可能划伤了几个,可能杀了人,可能只是单纯把人吓跑了,他已经记不太清,只是当他喘着粗气回头时,一个看起来比他小不了多少的一个小乞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留了一个脏手印。
“你是不是哭了?”
“……才没有。”
杨也之后常上码头来。这里是大陆的最东边,纵横交错的延展台遍布在浅滩上,再往外就是卷着白沫、一层一层波浪推出去的东海。小孩们拽着他往卸货的船只走去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群人并不只是无家可归、在外流浪的小孩子,他们也有十几二十岁在码头当帮工的哥哥姐姐们,有靠着铁架子蜷成一团、胡子留了半张脸的老人。小孩把塞在衣服最里面的一小块窝头拿出来,递到老人嘴边,喂着他慢慢吃下去。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们没有地方去,这里的人不赶我们走,所以我们就留下来了。”之前那个小乞丐脆生生地说。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杨也偶尔坐在踏板上发呆。双手向后撑着地,两条腿时不时晃悠晃悠,一坐就是老半天。海风一阵一阵地刮着,吹乱了他的头发;起重机的吊臂在他脸上身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嘈杂的人声,来往的行人……他都不想管。而小乞丐这时候总是会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前面,但没安静多久就会转过头来问他,”哥哥,你在看什么啊?”
“看海。”
“看海干什么呢?”
“在想海的那边会有什么。”
“那哥哥去过吗?”
“没有。”杨也收回手搭在膝盖上。
“那……”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好烦啊。”杨也皱着眉,要赶小乞丐走。
小乞丐努了努嘴,淡淡的眉头皱起来,在杨也起身之前赶紧溜了。
杨也再看到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忽觉恍若隔世。
“……小乞丐?你怎么?”杨也趴在地上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旧友,眉眼动了动,不知作何表情。
“我们消息灵通着呢,知道你到东阳来了,还没出来见你,谁知道就被主家的人截了,”被叫做”小乞丐”的人小声说着,”杨也哥,你们先赶紧跟我们走吧。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船,我们送你们离开东阳。”
杨也抬了抬头,看见了隐藏在他身后的熟悉的人们。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枪已经端在胸前。他原本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时候已经有些发疼。干涩,流不出眼泪。
【景中南部雍族领地】
“杨宇荣死了?”李暮听着探子来报,摆着棋盘的手指顿了顿。
“是,据说是和一支极北来的商队发生了枪战,被枪杀了。”
“极北来的商队?”李暮继续抬手,两指捻起一粒黑棋,悬在半空中,”有点意思。”
他仔细盯着渐渐成形的棋局,把这粒黑棋下在两线交汇点。
“咔哒。”落子无悔。
“东阳挺不住了,”李暮收回手,声音融进袅袅升起的熏香里,越发缥缈,”听说尹镇被翎西家主亲手杀了,这老没良心的,居然还真惦记着被自己送进极北当卧底的儿子。”
“用儿子的情报换极北大捷,结果儿子没救回来,死在了战场上,哼,真是报应……”
【东阳码头】
我们把窦宜景葬在码头附近。最后一抔土堆在土堆上的时候,斯葵再也控制不住,抽噎一声,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窦俊跪在地上,把一块石头死死摁进土里,把它上面的沙土几下抹去。双手握住这块粗糙的石块,止不住地发抖。
“都有,立正。”沈英琪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沙哑。他挺直了脊背,目光从眼前的土堆投向不知何处的前方。
几人站直。不是军装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污尘土,我们此时看起来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几兄弟。泪水从我的鼻尖滴下,落入黄土,洇湿了一小块。
“敬礼——!”
天色阴沉下来,大雨将至。
我们上了另一个商队去汉南的货船,小乞丐说这是能最快离开的船了。杨宇荣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货丢了,窦宜景没了,武冰骑的几个兄弟折损。
我们上了船,只带着剩下的武器和小乞丐那帮人临时凑来的一些干粮。船上的人不怎么待见我们,冷眼相对,聚在一起的时候旁若无人地议论着我们的来历和过往,可我们也只当没听到。
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过同船一段时间,上岸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有人嚼着别人的舌根,有人却失去兄弟再也无法相见。
杨也总是靠在窗边看着海的那头,窦宜景永远留在了那里,小小的一块地。那里不是故乡,他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的魂回不去了,九尾神再保佑不了他。
他保不住窦宜景,留不住十四营,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废物,毫无长进。
沈英琪走进来,看着杨也头抵着窗看着外面,眼睛一眨不眨,有气无力地笑笑,递给他一杯水。
“渴吗?”
杨也动了动,对沈英琪说了声谢谢,接过水却并没有喝。
“这时候应该来点酒,”沈英琪也靠上窗子,”但是我们没有。”
“习惯了,我都快忘记酒是什么味道了。”杨也扯扯嘴角,一只海鸥在他面前俯掠而过。
“会忘记吗?”
杨也的目光追随海鸥而去,他沉默着,良久又开口。
“不知道。”
没头没尾的对话。一天,两天,那些东西被撕碎了揉进他们的身体里,和他们的骨血交融在一起,多少进了他们的魂魄,多少消散在风里,全然不知道。三天,四天,船已远去,他们看不见东阳,更不见极北故乡。
斯人已逝,生者长存。这是惩罚。
“宜景哥?”窦俊听到脚步声,有些恍惚地说道。
“……俊哥?你还好吗?”斯葵端着盆子走到窦俊面前,有些担心地问道。
“哦,是斯葵呀,我没事,”窦俊握着椅子的把手,看着斯葵蹲下来帮他换药,”我就是突然想到宜景哥以前好像很喜欢吃糖葫芦……”
“我这两天也梦到宜景哥了……”斯葵低着头,把窦俊腿上的绷带拆下来。
“他给你托梦了?”
“什么也没说,我就只记得我梦到他了……是领到新军装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来着。”
“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东阳,把宜景哥带回极北。”
如果我还有命活到那天的话。
“我们一起。”斯葵点点头。
新的绷带换上,斯葵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有些不解地说,”真是奇怪,怎么这次恢复得这么慢。”
“难得好,辛苦你了斯葵,”窦俊抬头看他,”也难为那群人肯借这些东西给我们。”
斯葵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刚洗完澡出来,毛巾刚在后颈擦了擦,就看到了一瘸一拐在过道里走过来的窦俊。
“俊哥。”我喊了窦俊一声。
窦俊点点头,看着我却突然皱了皱眉,疑惑道:”安安,你那块玉呢?”
我咳嗽了两声,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别是弄丢了吧?那可是母亲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专门为你求来的玉,”窦俊认真地说,”这是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了,你可不能……”
“给小熠了。”我咬了咬嘴唇,错开窦俊的目光。
“你?”窦俊睁大了眼睛,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窦俊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话卡在喉咙间,最后只说出一句,”好吧。”
“你认小熠做弟弟,那他也就是我的弟弟,你们都要给我好好的。”
“会的,哥。”我回答。
【东海】
是很长的一段航程。斯葵几人从小就在极北的土地上长大,从来没有坐过船,这会多少都有点犯恶心。沈英琪的症状尤其明显,连着几天都在吐,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杨也不晕船就算了,怎么你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站在甲板上吹风。刚刚吐完,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我转头看着身旁安然无事的迟熠,脸色更差了。
“不知道,基因决定的吧。”迟熠耸耸肩。
“真是……”我说着捂住嘴,恶心劲又涌上来了。
迟熠轻轻拍着我的背,小声问道,”要喝点水吗?”
我点点头,迟熠还没把水拿过来,就听到几个水手在一旁讥笑。
“可不是一群娇生惯养的,看吐成什么样了……”
迟熠沉默着不说话,拳头却渐渐捏紧。
我抓住他的手臂,”就当放屁,管他们做什么。”
迟熠看了一眼我想要开口说话,周边的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他们仓皇抬头,看见货船驶进了一片乌云笼罩之中。
“不好,进入风暴区了,”船长跑上来,大声喊道,”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