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后的世界:第7章 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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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遽然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迟熠弓着腰,从灌木的缝隙里去看前面停着的车。车身动了几下,迟熠顶了顶腮,突然闪出,两枪解决车外守着的人,然后迅速拉开车门,用力把趴到我身上的人拽出车外。

那人摔倒在地上,眼睛却直直盯着我,尾椎骨处有一枚九尾纹。

“你是赤雪家的人……”他吐出几个字节,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阴阴森森透着寒意。迟熠没管他,扣下扳机,那人中枪,躺着失去了意识。

无暇其他,迟熠赶紧探入车中。我之前被人摁在车座上,已经发起热来,半张露出的脸潮红一片。凌乱汗湿的头发黏在他的额头上,后颈的红印还没有消。

“小熠……”我虚弱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很哑。

迟熠用大衣盖着我的身体,把我稳稳带出了车,然后大步向前跑去。

迟熠凭着来时的记忆一路找到他们原先住的旅店,刚好撞上已经整装待发的众人。

“小熠?你们不是被带走了吗?”杨也看到突然冲上楼来的迟熠和他怀里的我,一时摸不清状况,”小安这是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了,宜景哥和俊哥现在应该已经跑出来了,你们赶紧去接应。”迟熠喘着气,匆匆说了一句,就绕过众人,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抱着我走了进去。

“走吧。”沈英琪回头,一行人快步离开。

迟熠进门就直奔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始往浴缸里放水。

只能先用冷水试试,看能不能帮我缓一缓。

迟熠把我抱到浴缸边上,快速解开衣服,我用黑色的细绳系在脖子上的玉也被拨了出来。迟熠恍惚记起十四营刚败时自己发烧窝在被窝里的那次,好像是有个人一直抱着他,搂得紧紧的,自己的胸口被一块硬物硌得慌,想来,应该这块玉。

“我好难受……我难受得快死了……”我微微仰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颤抖。

“再忍忍,马上就过去了……”迟熠抓着我的手,心揪着疼。

这是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但我知道我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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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杨也握着枪,一路上留意着路两旁,生怕自己错过了窦俊和窦宜景。可是除了冰冷的灯光下映出来的森森的树木灌丛,什么人影都没有看到。

难道他们走的不是这一条路?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逃出来?

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身边沈英琪他们也在紧张地四处打量,没有任何发现。

实在不行,就只能硬闯了。

杨也横下一条心,索性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却突然在一处栅栏后面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

“俊哥?宜景哥?”斯葵也察觉到了,试探着出声问道。

窦俊这才从草丛后探出头来,他身边是沾了一脸灰的窦宜景。他看见杨也向他俩招手,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渐渐落下来,拉着窦宜景就要跑到他们那边去。

“小心——!”沈英琪看着奔过来的两人猛地喊出声,但是为时已晚,窦俊脚一崴摔倒在地,他的小腿中了一枪。窦宜景连拉带拽把人拉进旁边的灌丛中隐蔽,堪堪躲过追过来的子弹。

杨也迅速朝子弹来的方向发了一枪,却看着不远处的车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的手枪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然后掉落在一旁的地上。

杨也的枪口对着车,脸上的血色却在那人下车、气定神闲地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褪得一干二净。

迟熠和我赶到时,杨也正被一个男人拎着领子压在墙上。正是把我带走的那个男人,身上中的枪伤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绷带上还染着血迹。

杨也沉着脸挣扎,那男人咬着牙一把抓过杨也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抡,果然看到小臂偏上的位置有一枚淡淡的纹章。

鬼面白虎,这是白焱家的家纹。

杨也挣开他的手,把袖子放下来。

男人的脸抽搐了几下,他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就像是盯着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的豺狼。他突然伸手掐住杨也的脖子。迟熠赶紧举枪,但被我拦下。猛然涌上的窒息感让杨也动弹不得,他只能用手去扒扯那人的手,但是无济于事。

男人的脸贴上来,这时候倒是在笑了。他欣赏着杨也痛苦的神情,嘴角慢慢向上扬起,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割着玻璃,”——你居然没死?”

肺腔里的氧气渐渐被耗尽,杨也的额发散乱地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从发丝缝隙间去看掐着他脖子的人,幼时恶魔的记忆又找了上来。

恶魔要杀了他。他总是逃不掉。

“你和赤雪的人混到一起去了?”男人的眼睛里恨意分明,”你敢?!”

杨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沈英琪终于喊出声;”你放开他!”

那人轻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杨也双手立刻护住自己的颈部,大口呼吸起来。他的腿暂时失去力气,只能弯曲着膝盖靠着墙勉强站立。

“大哥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也,眼神冰冷。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凑近杨也,皮笑肉不笑,”哦,你可能确实不记得大哥当初怎么保下你的,毕竟你从小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崽种,见着肉就凑上去吃,见着骨头就凑上去啃,也不管是谁给的。”

“不然你一个血统不纯的私生子,怎么可能苟活到现在。”

私生子,尤其是像白焱主家这样高贵的家族的私生子,应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杨也不知道。但他猜那些私生子如果能活下来,还像他一样健康长到了五六岁,估计活得是很痛苦的。

至少他活得很痛苦。

杨也的母亲是做皮肉生意的,当初还红过一阵,不然父亲也不会找上她。但是据说目前之前也是个名门的小姐,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家门没落了,母亲就被卖了出去。因为母亲的身份,杨也的出生就成了白焱家的耻辱、一个洗不干净的污点。

知道迟熠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以后,杨也甚至还有些羡慕他,因为他也不想记起从前。那些生了烂疮流着浓水的记忆,那些阴沟里响着老鼠经过时窸窸窣窣声音的记忆,他一点也不想记起。

可是它们会自己找上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一点一点啮咬着他的神经,拉着他沉入泥潭里,连头都完完全全的没入,半点都呼吸不了。

大哥杨旭明是整个白焱主家除了生母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二哥杨宇荣那时人也很好,他们两个常常偷偷到主家最偏僻的小杂物间来找他,给他捎点吃的。有时是一两块饼子,有时是还温热的白面馒头。甚至于有人提出杨也血统不纯不可留的时候,大哥替他说了话。

他继续在主家狭小的缝隙里生活着,如果这还算是活着的话。但是大哥却遭人暗算。那人用一盘肉从自己嘴里换来了大哥的每周到自己这里来的时间的信息,然后极北赤雪的人就在下一次大哥出现时抹了他的脖子。

白焱主家的天变了。连着二哥杨宇荣的性子也变得阴沉乖张,仇恨从此撕裂了他的那一副皮囊。他逼死自己母亲的那一幕,在往后很多年都死死抓着杨也不放,这个片段无数次出现在杨也的梦里,固执地占据着他的记忆,不愿离开。昏暗的房间里,披头散发的母亲被他所谓的大哥掐着下巴喂下毒酒,等到她没了动静之后,那个恶魔又掏出枪对着母亲的尸体一通狂射,生生把她打成了筛子。

他躲在床下捂紧了嘴巴不敢出声,地上母亲的血像蜈蚣一样爬过来,没有抓上他的脚,但是抓上了他的骨头。不是温热的,是凉的,冰凉。

杨也逃了出来。东阳容不下他,那群恶魔逮到他、再杀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码头的朋友们帮他打着掩护,他藏进棺材里,躺在死人的旁边跟着一起被运出城。

那是他在家亲眼见证母亲的死之后第二次和尸体离得这么近,他不敢移过目光去看那尸体的脸,但是他心中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死了也就这样,一具尸体,无知无觉。

可是他还是要逃,要活下去。他其实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不顾一切地求生,本能吗?不知道。大哥死了,母亲死了,二哥想要他死,他没有牵挂,没有信仰,他甚至是个罪人。他为了什么还要活着呢?

他一路逃到极北,进了十四营,和杀了大哥的极北赤雪家的人成了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上天似乎总是喜欢在他身上开玩笑,可是他不想去恨。他和十四营一起度过的这几年,好像才是真正”活”着的几年。雪化成汗留下,他们在枪林弹雨里一跑就是几年。那些总在夜里找上他的记忆似乎也被这些年的血汗泪拔起了根,他很少在做那时的梦了。

但是他和其他六个人又有点不一样,他们的信仰是极北赤雪,而杨也只是想留住十四营而已。他不是东阳白焱的私生子,他是十四营步兵连连长。

“是我……害死了大哥,”杨也终于站起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杨也!别做傻事!”我喊道。窦宜景也站了起来,枪横在胸前。虽然不知道杨也到底有什么过往,所谓”私生子”又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人把杨也带走。

“你跟我走?”杨宇荣歪歪头,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嘴角渐渐扬起,然后抬手,看着杨也开了枪。

一瞬之间。

枪口还冒着白烟,窦宜景的眉心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血洞。他的眼睛还看着杨也这边。几人几乎是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窦宜景怎么了??!!

窦宜景的脸还在他们面前,只是渐渐开始模糊起来,他直直倒了下去。

“你算什么。”杨宇荣放下枪,对着膝盖发软的杨也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话。

“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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