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洪
【南海】
不对劲。
沈英琪站在斯葵房门口,脚点了点地,然后抬手敲了敲房门。
“叩叩、叩。”
他收回手,等了一会儿。房里没有任何动静。
沈英琪皱起眉,直接拍起门来,”斯葵?斯葵?!”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杨也揉着眼睛推门出来,看到沈英琪抬腿踹开了斯葵的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沈英琪晃了晃神,然后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斯葵。
后脑勺对着他,半点声响也没有。
沈英琪这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已经这么瘦了,裹在被窝里只有小小的一团。
“斯葵?”
沈英琪慢慢向他走去,眉头越皱越紧。
好重的血腥味。
他在床边停下,看着眼睛紧闭的斯葵,伸手想要摇醒他,却在不小心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愣住了。
好凉。
沈英琪慌张去探斯葵的鼻息。眼眶发红。
他咬了咬牙,又掀开被子,首先入眼的便是斯葵几乎全身上下都绑着的绷带,手臂、腰腹、大腿、小腿,苍白的长条把他的身体包裹起来,暗红、鲜红的色块混在一起,血迹斑斑。
他颤抖着把瘦成竹竿似的手臂上绑着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艰难地低头,看了一眼里面。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双手捂上自己的脸。牙关紧咬。两秒后,听到他喉咙里滚动着的压抑的嘶吼。
你不知道为什么,某一天与你同行的那个人突然就消失了。你不知道。
明明是有预兆的,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劝阻。
斯葵的尸体被盖上白布,身上溃烂的伤口用药仔细涂过再重新包扎好。他被推进冷藏室时,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嘴,扭头跑了出去。
迟熠在甲板上找到我。我干呕着,眼泪漫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第二天,他们看到了陆地。
“你一生都在救人……”
“你走的时候,痛不痛啊……”
沈英琪站不住,在斯葵的尸体前跪了下去。手握成拳,抵在地板上,指节被压得发白。
这个骄傲的男人终于哭得溃不成军,抽噎着喘不上气。
“斯葵啊,你怎么就不多撑一天呢……”
“当我没有希望
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
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
放入那暗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它
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
【汉南海港】
船停下来。当我们真正踏上陆地的时候,甚至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脚下坚实的触感没给我们多少真正上了岸的安全感。汉南的港口景象在我们面前一一展开,我们没有管船上的货物,随意收拾了点东西带着斯葵下了船。
冬日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这里的气候比极北温和很多。但是我们只是沉默着低头走下台阶,我们看到金黄的光,看到它从高高搭着的架子上淌下来,可是我们几乎感受不到暖意。
我们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瘦瘦的、穿着夹袄的男人在雕像前来回踱着步,不时往卸着货的船只那看两眼,最终目光停留在我们一行人身上。
窦俊帮忙抬着担架,转头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陌生面孔跑过来,稀疏的眉毛扬了扬,呼出一口气,问道,”是十四营窦俊营长吗?”
窦俊生疑,没说自己是还是不是,打量着来人的眼神里带了点防备,”您是?”
“哦,我是极北在汉南的线人。”男人答道。
窦俊这才明白过来,想起来窦宜景在东阳跟他说过的话,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称呼?”
男人笑了笑,神情轻松了很多,”叫我阿洪就成。啊呀……可算是接着你们了,之前我收到电报说你们会来汉南,叫我这段日子等得啊……长官,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问那位发电报的通信兵。”
窦俊神色暗了暗,说,”他……牺牲了。”
阿洪有些惊讶,慌忙道歉,”这真是,没想到啊,太可惜了。”
他又看了看窦俊身后,被他们抬着的担架吓了一跳,迟疑着开口说,”那这上面是……”
“是另一位战士,”窦俊叹了口气,”劳烦您,寻一处地方让我们把他安葬。”
阿洪把我们带到了一处还算宁静的空旷园地。这里零零星星也立着些石碑。阿洪跟我们说这是最近的地方了,这附近清净,这位战士的灵魂可在此处安息,不会受到打扰。
最后一次与斯葵道完别,我们几人被阿洪领着在窄巷里绕了很久,房屋密密麻麻地立在两边,又消失在下一个转角。一路上,阿洪跟我们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说汉南自战争爆发以来的现状。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象水主家下分支四淮家的管辖区域。翎西突袭景中没多久,汉东交界也开战了,但战况一直胶着。前几天汉南驻守东部边界的柳全真将军战死了,和东阳的主将同归于尽。但是东阳那边听说主家家主也死了,爆发内乱,无暇再顾及汉东边界,所以最近这一带倒也算安定,不然我们这一次南渡能否顺利上岸也难说。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听,虽然心情沉重,但还是不时点点头。
迟熠看着旁边的一栋楼不知怎么的就走了神,踩上青石板的脚一打滑,整个身体失了重心,向前倒去。
“小熠!”我一把拉住迟熠,没让他摔个狗啃泥,”看路!想什么呢?!”
迟熠捏了捏眉心,抓了下头发,没说话。
“确实要小心点脚下啊,前两天汉南才下了雨,地滑得很,”阿洪回头说着,”今年没下雪,雨倒是下了几场,阴冷潮湿……”
迟熠没怎么听阿洪后面讲了什么,他只觉得太阳穴沉沉地发着疼,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几间屋子过去就是成排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真像在哪见过似的。怎么会,难道是在梦里……
“阿洪,极北现在这样,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窦俊听着阿洪没停过的絮叨,突然打断他问道。
“这……”阿洪没有想到窦俊会这么问,被噎了一下,”就,先在汉南过着,我在四淮家主手下做事,待遇还行。反正暂时……也回不去了。”
阿洪突然停住脚步,神情严肃地对窦俊说,”长官,但凡以后用的上我的,尽管找我,若是哪天要复国,阿洪一定誓死追随。”
窦俊点点头,让他继续带路。
“汉南虽然看起来受战火侵袭的少,但是内部已经有了隐隐的分裂之势,”阿洪继续说着,”象水主家像是死了一样的没有动作,下面几个分支蠢蠢欲动。尤其是临颐耍阴招,扣押了徽清的嫡系长子做人质,逼着徽清和他合作,想把四淮吞了。”
“暗流涌动,之后的变数不好说啊,”正说着,事先安排好的旅店已经到了,阿洪领他们进去,”长官,你们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窦俊没有沉思太久,看了看身旁的众人,说,”想麻烦你尽快让我们和四淮家主见面。”
阿洪点了点头,和旅店老板交代了几句,给他们指了指楼上的房间,就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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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梦半醒间觉着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身旁躺着的迟熠眼睛紧闭,眼球快速动着,额头还在不断地渗着丝丝细汗。
我顿时清醒过来,手背探着迟熠的额头试体温,又把脸颊贴上去感觉了两秒,知道迟熠又烧起来了。
明明已经很久没发过烧了啊,这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水土不服?我坐起来想去旅店前台问问有没有退烧药,却被迟熠拉住了手。
“哥……”迟熠嘟囔着,却始终不放开手。
我没了办法,只能任由他握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
“我在,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汉南四淮领地】
阿洪很快就带他们一行人去见了四淮家主。
我原本担心迟熠的身体状况,他还有点低烧,想让他在旅店多休息休息,可是迟熠坚决要去,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带上他一起去了。
“俊哥,我们怎么跟他们谈啊?”车里,杨也忍不住问。
“实话?没想好。”窦俊肉眼可见的精神不济。事实上,他离开东阳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最近几天身上的旧伤也有了复发之兆。一路劳心劳神,身体难免吃不消。
“参谋长,你怎么看?”窦俊扭头问沈英琪。
沈英琪也摇摇头,”没有把握。只能先问问四淮现在的处境需不需要我们帮助,假扮成商队肯定行不通了,不如摊牌。只是我们身后也没有靠山,可以说是极北的残兵败将,很难办。”
“那就只能……”杨也眼神暗了暗,几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合作不成,那就只能来硬的。趁其不备挟持了四淮家主再做打算。
可是迟熠不太想这么做。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和安心的感觉,可是他凭什么认定四淮的人不会伤害他们呢?迟熠皱了皱眉。
真是奇怪。
“家主,这几位就是……”阿洪出现在门后,介绍的话还没说完,房内突然传来水杯打翻的声音。
“家主,您没烫着吧?”一旁的丫头见状赶忙拿出手帕替家主擦着手,把桌案上的东西清道一边。
几人进屋,看到一位端庄的夫人坐在小案前,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道是烫着了还是怎么样,竟然轻微地颤抖起来。
这位夫人缓缓地站起身,盯着他们目不转睛,眼眶瞬间就红了。
迟熠觉得她在看自己。
“你们家主这是……怎么了?”窦俊偏头小声问阿洪。
阿洪不知所措得摇摇头,他也是第一次见家主这样。
她张了张嘴,又向前走了几步,想伸出手但又收回,双手的手指紧紧交叉,贴在腹前。
朱红色的唇动了动,她说出两个简单的音节,
“小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