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旗帜
【极北】
其他人之前应该没有到过冷平,毕竟它只是从边境往极北境内的一道小小的关卡。但是窦宜景有,还没有十岁的时候,和父亲的商队一起。
他在这里待过将近一个月。父亲有时需要和朋友商量生意上的事情,他就自己一个人溜出去玩。他很嘴馋冷平的糖葫芦,个大、味甜、果肉不酸牙,比主家那边的好吃。第一次是父亲给他买的,第二次他自己去买,忘记带钱了。老板看着他一个小人儿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糖葫芦架,口水都要流出来,在他旁边冻得鼻头都红了,看着实在可怜,就左右望了望,趁四下没人的时候摘下来了一串给窦宜景,还小声叮嘱他说,”你可别和街边那群小孩说是我免费给你的啊,他们会来找我要的,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小窦宜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就撕开外面包着的一层塑料,伸舌头舔了舔,尝到甜味后咬了一小口,”谢谢老板!”
他好像最后离开冷平的时候都不记得给老板那串糖葫芦的钱,但是老板也没找上他。他已经记不太清老板的模样了,只记得戴着一顶毡帽,双手兜进棉袄的袖子里,人已经上了年纪,迎着风的时候会抹眼泪。
而现在,老板可能就在这些早已经没有温度的躺着的尸体里。
尸体太多。尸体都是极北的百姓。尸体是他们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对象。
什么都没了。
窦宜景想不起那串糖葫芦是什么味道,但是他以后如果还有机会再吃到糖葫芦的话,他只会想到眼前的情景。他可能再也不能吃糖葫芦了。
“翎、西……”身后传来我低低的、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用钝刀一刀一刀划出来的声音。简单的两个音节,被拆成两个独立的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可声线还是颤抖着的。声音颤抖着,人也在颤抖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但他现在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迟熠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用了很多力,捏得我发疼。
“翎西这群渣滓……”
“我操你妈……”
应该要像这样骂出来才对,可是骂多少遍都不能解心中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恨,用多恶毒的词都不及翎西残暴的千万分之一。
“你说他们会不会……?”杨也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别说了。”沈英琪皱着眉头,不愿让他再说。伏在他背上的斯葵已经闭上了眼睛。别看,不要再看了。
杨也没了声音,他没说完的话众人却多少已经猜到。
他们会不会,一路都这样屠城,将这条线,从开始到最后都屠了个干干净净。
那主家呢?主家现在怎么样了?
“迟早会还回去的……”我咬着牙,我甚至可以尝到嘴里星点的血腥味,”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我们得先找个地方休息,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弹药和粮食。”
我说着扭头去看窦俊。可是窦俊这时像发了魔怔一样,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哥?俊哥?!”
“欸!……”窦俊突然应了一声,然后像看着我又像没看着我一样,”行,走吧……先找医院……”
然后窦俊缓缓抬脚,在众人前头走着。只是看那背影,机械地行动,说他是他脚下那些尸体中的一员也不为过,刚刚诈尸醒来,现在是行尸走肉。
所幸翎西那群恶狼没有将城内的东西全部卷走。斯葵在一家诊所里找到一些药剂和绷带,几人看着把自己的伤草草处理完了。没待多久,几人商量说要出去寻些物资。窦俊却沉默了很多,没有主动引导众人,也没有分配任务,他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行动,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俊哥?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心窦俊的状态,可是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弯着腰在穿着军装的尸堆里捡着枪械和子弹。听到我这么问,窦俊缓缓直起腰身,漆黑的眸子里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你说,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窦俊目光放空,看着远处,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干什么?……什么意思?”我有点发懵。
“我曾经只想守护主家,后来想守护极北,”窦俊低下头,尸体惨白的脸又撞进他的瞳孔,”现在我发现,我好像连小小一座城池的百姓都护不了。”
“你说我们十四营,以前什么仗没打赢过,从来没有败绩,东西南中那些人在我们手上吃了多少苦头。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一直在逃,一直在落后。他们好像怎么也追不上百姓的性命,追不上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一直在失去,他们好像除了命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哪一天,生命也终将失去。
“以后会怎样我都不敢想……小安,你说如果主家真的没了,极北亡了,我……”
我向前伸出手臂,把他这个从小到大都顶在他前头的哥哥紧紧抱住,一滴泪狠狠砸在他肩膀的线缝上。我像小时候母亲对他做的那样拍拍窦俊的背,放轻声音说,”没事,哥,别想了,别去想它,极北不会亡的……”
我们不敢在这里耗太久,将一些缺少的物资补齐之后,又重新踏上了征程。为了防止和翎西大军撞上,我们选择了鲜少有人涉足的小路。目的地……也难说再有什么目的地,我们只是想回到主家,也许还有希望。
那是极北战士的信仰之在,是魂归之处。
就一路向北,往主家去。
极北地域辽阔,越往北人烟寥寥,七人背着沉甸甸的装备和物资,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艰难地迈着步伐。风里时不时夹着雪粒子,擦过我们干裂的脸颊,在我们的帽檐上融化,又飞速填满我们身后踩出来的一串脚印。
我们偶尔会经过一些小城和村子,在里面歇一脚,然后继续向前。极北的百姓见我们一身军装,都是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给我们,吃穿用度,不曾亏待过。但是我甚至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这些村民家里就要揭不开锅、还端出一大盆热腾腾的食物招待我们,可是我们甚至不敢承认他们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战无不胜、极北神军”十四营的军人。我总是躲闪着这些直白的目光,害怕他们知道大半个极北可能已经沦陷、而这只所向披靡的军队被打得只剩这七个残兵败将的时候,这些质朴的人们会朝他们扔臭鸡蛋、会抓着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撵出去。
我们七个,原是配不上这些善意的。
赶路时,上方经常会有侦察机横空飞过。轰鸣声从远方传来,我们就迅速趴下隐蔽。炮弹不经常在这一块落下,可能是因为战场已经迁移,可能是因为实在再没有什么东西可炸。
我能够感知到的几乎只有寒冷和饥饿,体力的消耗正在日以继日地消磨我们七人的精神。每天换着人轮班入睡,闭上眼睛前都做好了明天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直到第二天再次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前路,直到九尾神又保佑了自己和队伍一次。这样的赶路,或者说这样的逃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越是向前,越是担忧主家的安危。
与主家越来越近。还差大约两座城时,我们遇上了一大群难民。
一路上也常碰到逃亡的难民,三两结队,匆匆赶路。虽然物资有限,但我们能接济的还是尽可能接济。只是这一次几乎可以说是来势汹汹的这一群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难道又有一座城沦陷了吗?
杨也叫住一个大嫂,对方的背包开了缝,衣服从里边露出来,杨也帮她把衣服塞回去,问她,”大嫂,你们这是从哪来啊?前面发生什么了吗?”
大嫂忙着弄自己的包,闻言答道,”从赤雪主家那来,主家的军队快撑不住了,翎西这群狗日的见人就杀……”
七人听她这么一说,沉默下来。
果然。
“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还忙着赶路呢,先走了啊,你们是哪个军的啊?是要去支援主家的吗?战场上要小心啊……”大嫂念念叨叨了几句,跟他们挥别,又慌忙向前走了。
“怎么办?”难民们渐渐走远了,七个人还站在原地。斯葵看了看我们,问道。
“继续走,”窦俊握紧了拳头,他又感觉到后背家纹在发着热,热意渗进骨头里,”极北的战士,战死也要战死在主家。”
然而事实终不如窦俊说的这样。
我们还没接近主家城楼,连连轰炸的炮火就将他们隔在了几里之外。我看见几米高的大火蹭蹭往上爬,够到我从小瞻仰的城墙。火舌撩拨着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高塔、包围了曾经的练兵场;还没来得及将埋在城西花园那棵千年大树下的装着各种小玩意的盒子挖出来,见证赤雪百年历史的老树就摇晃着倒了下来。它断掉的脖颈旁是窦俊和我的父亲母亲的头颅。双目圆睁,对着西方。
窦俊看着铸成他灵魂的主家城就这样被熊熊大火吞噬,他似乎都能听见九尾的哀嚎。神明在呼唤他,父母在呼唤他,主家的土地在呼唤他,死去百姓的亡魂在呼唤他。他必须进城,他必须,他一定要去!
“哥!!——”窦俊突然像发了疯似的要向前冲,我忙拦腰把他拦住,嘶哑着嗓子喊出声。其他人还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这时见窦俊这幅样子,也红了眼,上来扯住他。
“放开我!不要拦我!!你要当逃兵吗?你是不是要当逃兵?!要逃你自己逃,极北的战士、赤雪主家的子弟,与主家共存亡!!你让我去,让我去!……”窦俊话对我说,眼睛却没有看向他。他的眼里只有大火,主家很快就要被大火淹没了。
“俊哥……”迟熠抱着窦俊,开口想要劝,我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直指着窦俊的眉心。
他的手一开始有点发抖,但很快稳住了。
窦俊终于看着他,眼中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窦俊,”我压抑着哽咽的本能,放慢了说话的语气,”你是赤雪主家的直系子弟,我也是,你是极北的战士,我们都是,”
“主家城楼现在已经被烧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两个现在就是赤雪唯二仅存的血脉,我们七个是极北十四营仅剩的几名战士。”
“你现在告诉我,告诉我们,你要去到那大火里,跟主家共存亡……”,我无视窦俊还在挣扎的动作,枪口直接顶上他的脑门,”你可以去,你可以慷慨赴死,你死就死了,”
“可是我们呢?我们还要担负起一雪前耻、重振极北的重任,我们还要把赤雪的血脉传承下去,我们还要继续过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的生活,要把翎西那群狗日的渣滓杀干净,把他们统帅、他们家主的头砍下来挂在城楼上示众,要给那些死去的兄弟和无辜的极北百姓们报仇!”
“我们还要去讨这笔血债!你就甘愿这么去死了?!啊?!”
“你还是窦俊吗?你配得上十四营营长这个职位吗?!”
“十四营早就没了!!”窦俊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含泪,”什么都没了……”
“放你娘的狗屁!!”杨也突然吼出声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老子还在呢!十四营步兵连连长杨也报到,你他妈敢不认?”
“谁敢不认?!”
窦宜景使劲抹了把眼睛,细密的雪粒子又把他的眼泪激了出来。他左脚靠右脚,抬手,五指并拢,置于太阳穴,向窦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十四营通信兵窦宜景!”
然后是流着泪的斯葵,印着红色十字架的袖章还未取下,白雪也掩盖不住那两笔红。
“十四营医疗兵斯葵!”
“十四营参谋长,沈英琪!”
“十四营狙击手迟熠!”
“十四营狙击三班班长,窦安,”我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枪,”请求归队。”
窦俊抬手,握住抵着他额头的枪,两行清泪从两颊滑落。
我们终于还是离开了。我最后回了一次头,看到主家的城楼离我们越来越远,翎西的旗帜在城楼上空迎风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