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后的世界:第3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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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局

【汉东交界地】

“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

柳全真怒不可遏,拍桌而起。他瞪着眼睛看着屋内的众军官,想从那一张张紧闭的嘴里撬出话什么话来,但是在座的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一句话。

“将军!东阳、东阳强……强攻进来了!!”

柳全真再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扯过一旁挂着的大衣往身上披,大步走了出去,”死守!决不能让他们破城!”

【极北十四营】

杨也半蹲着,从腰间取下一枚手雷,用牙齿拉开保险,抡起手臂扔了出去。一阵火光过后,杨也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在白烟还没散尽时领着一小队人冲进了战火里。迟熠留意着负伤的窦俊,,端着枪配合突围。

十几个人死命往外冲,一路躲避着时不时在身边炸开的炸弹,”突突”的枪声不停,冲击着耳膜。翎西的军队追的很紧,像是怎么也甩不掉的鬣狗,獠牙外翻,不时上来咬一口,跑过的路上流着一地的涎水。

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远,脑子里早已没有了力气这个概念,只是往前跑,然后飞身闪入一处低洼地躲着。身后的枪声变得零零散散,最后消失不见、彻底安静下来。

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算逃过一劫。窦俊喉结滚动了一轮,才发现自己嘴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咽。他探探头,点了一下逃出来的人,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竟然只剩下七个。

通信兵、参谋长、医疗兵、步兵连连长、两个狙击手,再加个营长。

几百人的十四营,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到了只剩几个残兵的山穷水尽之境。

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他眼前突然闪过几个月之前十四营还驻守在景北边界时的画面。早起晨练的小兵、笑得憨憨厚厚的炊事班班长、刚成年没多久还是个孩子的侦察兵……仿佛昨天还向自己问”营长好”的鲜活的兄弟们,现在人说没就没了。侦察兵死在了北坡一块石头后面,其余人死在了翎西突如其来的炮火中。子弹穿过他们沾着雪的棉服,刺穿他们的皮肤,永久地留在了他们的身体里。他们眼里还有对未来回主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的无限憧憬,他们厌恶了战争,他们厌倦了功勋,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想回家乡过上普通人的平平淡淡的生活。

可是他们再也睁不开眼睛。而苟活下来的我们这七个人,甚至没有办法现在回去替他们收尸。

为极北勤勤恳恳打了一辈子仗,最终落个孤零零地躺在冰天雪地中发烂发臭的下场。

而我们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这剩下的七个人,也是前路未卜。

这次活了下来,下一次呢?

翎西的鬼魂会再次找上我们索命吗?

最后活下来了,又要怎么样?

自己现在这样,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到底是为了什么?

背上脊柱正中的位置开始隐隐有些发热,那是他身上家纹所在的位置。赤血九尾,他注定要以杀戮之罪,护主家一世。二十几年来,他把自己锻造成了主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死在他受伤的敌人血溅千尺于九尾双眸之上,点亮了大雪中的一团火。他的信仰刻进了骨子里,那是他一生挺直的脊梁。

他没有后悔,没有怨言。为主家战斗至死,他立过誓,我也立过。

可是现在在这里,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主家的方向,窦俊忽然觉得迷茫。

“这是……斯葵?”一旁靠着矮墙喘气的窦宜景突然说话,拉回了窦俊飘忽的思绪。他顺着窦宜景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脸上混着雪和泥都要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沈英琪背上架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军服,肩上有一个红色十字架的袖章,这时眼睛紧闭着,脸色发白,已经失去了知觉。

是医疗兵,受的伤不轻。窦宜景说他叫……斯葵?以前在军营里好像碰见过几次,倒也面熟。沈英琪这是和他私下有交情?

“是,斯葵,”沈英琪答话,摸索着坐下来,让斯葵靠着自己,”之前景北边界那一战,我晕死在炮火轰炸中,是他救了我。”

“还有这回事?”

沈英琪点头,用手背去碰斯葵的额头,感觉到轻微的发烧,”一命还一命罢了。”

刚刚死里逃生,七人此时身上多少都受了点伤,更别说心里的血痕累累。听上过战场的老兵说从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士兵们总会有一些后遗症,战后心里创伤。那是死在战场上、没能一起回来的战友们死魂的哀嚎,是擦肩而过的死神每晚拜访的桀桀的笑声。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割下他们沾染上血污的斗篷。

气压很低。除了刚才一小段对话外,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坐在一片死寂里,除了呼吸尚在之外,和刚刚战场上横着的尸体没有两样。

窦俊到底还是要担领头人的责。士气如此低落,是将败之兆。

他忍着左臂涌上来的麻麻的疼,看了眼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窦宜景,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说,”诶,宜景哥,现在通信设备全丢了,你这个通信兵彻底成摆设了。”

窦宜景本来心里发紧,一下一下绞着手指,这会听到窦俊还在调侃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回怼道,”怎么了?!都是当兵的还不会打仗吗?再说,要不是你们赤雪家要求旁系子弟必须入伍,我早就去从商了,怎么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估计刺激到窦俊了。窦宜景偷偷观察着窦俊的表情,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窦俊摇摇头,没说什么。

“……俊哥,接下来怎么办?”我把自己的枪放在地上,和迟熠的靠在一起,抬头问窦俊。

窦俊仰头,看着风雪呼啸而去的前方,叹了一口气,”只能继续往北,至少要撑到下一个关卡,我们才有获救的希望。”

【翎西军营】

姜容肩上披着貂皮大衣,一根烟还没点上火,听副官的报告听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把烟塞进自己的嘴里,副官见状,忙道,”统帅,烟没……”

然后姜容反应过来,两根手指夹着烟,越捏越紧,”真的确定没有找到少将?”

“我们在死人堆里翻来覆去找了好多遍,成形的都仔仔细细看过了,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

被炸得不成形的了。

姜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阵一阵”嗡嗡”地响。他闭了闭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把烟丢进废纸篓里,换上一副凶恶的神情,对副官下令道,”尹镇那小子呢?让他来跪着见我!”

【极北十四营】

好在距离下一个关卡不是很远了,我们三两搀扶着在雪地里行走。

我走的比迟熠慢了一点,落在他后头。又一阵大风刮来,众人纷纷抬臂屈肘躲避。我注意到迟熠身后被风吹着鼓起一团又消下去的斗篷被撕了一大片,便出声发问。

“是扯到哪了吗?掉这么大一块。”

迟熠摇头,指指窦俊的左臂。脏兮兮的血污凝在布上,已经看不出布原来的颜色。我明白过来。

窦俊中的那颗弹已经被清醒过来的斯葵挑了出来,用的杨也随身携带的匕首。斯葵专业素质过硬,所以尽管是头还发着晕的状态,手在挑子弹的时候也没有发抖。窦俊不是第一次不打麻药取子弹,但还是痛出一身汗。

斯葵没有昏迷太久,但现在还是有点虚弱,被沈英琪架着走,头低着使不上力气。他没有闭着眼睛,半昏沉半清醒间,他目光四处乱扫,在看到一处地方时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不远处。

“那里……!你们看,像不像军队经过的痕迹?”

杨也几步跑过去看了看,在黑色的、杂乱的印迹前半蹲下来,抚摸着一道一道凹凸不平的印痕。

“是坦克的履带印。”

杨也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着印子延伸去的方向。那里正是前方的冷平,他们期盼了好久的下一个关卡。

城门虚掩,城楼里没有士兵看守。几人脸色变了变,端起手中的抢,放轻脚步向前走。杨也打头阵用枪杆抵开一条门缝,沈英琪立刻对着里面伸出枪,但是没有动静。

“是不是太安静了。”窦宜景问。什么声音都没有,汽车引擎声、人声、甚至连狗吠的声音都没有。

众人噤声,心里揣着疑虑和越来越浓烈的不祥的预感迈步进城,然后几乎是僵立在原地。

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男男女女,老人幼童,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这些没逃出城去的人就这样被永远地困在了城里,他们有的倒在店铺门口,有的被堆在小巷角落,横躺着、侧着、头抬着、头撇着,死状各异,无一例外的惨烈、恐怖。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是现在这座城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却压得我门这些活人喘不过气。气味因子进入我的鼻腔,直通我的心脏,掐着我的脖子,慢慢收紧。

我甚至看不清这些已死之人的脸,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但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死之前是多么痛苦。

他们一定是瞪大了眼睛看那些撒手而去的”野兽”们,把他们的样子牢牢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就是死了成鬼,也要去找他们。

他们死不瞑目。

我们七人在尸堆里僵硬地抬脚落脚,生怕踩到这些没有安息的、冤死的民众。我也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一座死城。

或者说,翎西屠城了。

他们不仅从南往北攻十四营,他们还从西边派了军队。

这是一定要把极北拿下的形势,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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