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后的世界：第2章 伏击

【景中南部】

已是深夜。入冬后，景中的夜晚越发萧瑟，不及极北的寒风刺骨，没有汉南的阴寒湿冷，可空气中总是压抑着一种沉闷的寒冷，仿佛将战争下的躁动、不安、惶恐、猜忌都用一层冰冻住，连街上的声音都被冻住了。透过这层厚冰往里看，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以至于有些虚幻的影像，形形色色交错重叠的人影、半闭半睁泛着血丝的只只眼睛。

“统帅，请。”一家私人会馆内，雍族家主李暮端起小只的酒杯微微向前倾身，向对面端坐着的军装男子敬酒。此人正是翎西最高统帅，姜容。姜容低笑一声，长着枪茧的手指抚过杯身，和李暮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这次可是把北方那些狗贼、连带着极北十四营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首战大捷，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李暮放下酒杯，细长的眼睛恭维地笑着的时候眯成了一条缝。

姜容明显很高兴，一杯白酒下肚，烈酒温人，他张嘴说话都带着酒气，“这当然要多亏了景中，哦不，南景的支持。若不是家主您的暗中协助，此次突袭不会胜的如此神速。”

“什么南景北景的，以后都是翎西了。”李暮笑容加深，眼角的细纹像要刻进皮肤。

姜容笑声粗犷，又拿起刚被满上的酒杯和李暮走了一个。

李暮抿了一小口，看着笑容未褪去的姜容继续说，”这次带兵的那小子，叫尹镇的，被统帅带得好极了，上了战场就卯足了劲打，势头猛得连极北十四营都扛不住，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

“就是太年轻了，容易冲动，”李暮看着姜容渐渐沉下去的嘴角接着说，“这次追击十四营虽然是乘胜追击，但是一直咬着不放攻入极北境内可就要担心孤军深入了。”

一旁陪酒的女侍见此忙又提起酒壶，往姜容饮尽又被满上的酒杯里再添了一些，剔透的白色液体在面上轻微荡漾，沿着杯沿打着圈，然后缓缓滑下来，留下一两道痕迹。

“当然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瞎说一番，统帅不要当真，”李暮又对姜容举起酒杯，“相信这次尹镇小将军一定能取下十四营营长的首级、凯旋归来。”

姜容扯着嘴角笑了笑，递上酒杯。

夜更深，两人已经酒过三巡。姜容满脸通红，敞开了嘴开始胡天海聊。李暮只是笑吟吟的一副神情，偶尔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半杯透明的液体平静地躺在杯子里，像一潭死水。他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细长的眼睛拉成了一条缝，露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极北翎西军队】

所过之境已经没有什么人影，翎西大军冒着大雪在这里驻扎了有好几天了。

年轻的将军尹镇坐在大帐里，手上捏着刚发来的密报。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眉头紧锁。

“将军，什么指示？”副官小跑进来，立正站好，对尹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尹镇的手指在薄薄的纸上摩挲了几下，良久，沉声道，”追。”

“是。”副官受令，转身走了出去。

透着墨迹的纸被人放到燃着火的炉子上，火舌撩上来，很快就将整张纸全部吞噬，只剩下发黑的灰烬。

【极北十四营】

厚厚的一层白雪严严实实地压着地层，将视野范围里的一切都盖了个干净。一眼望去，全是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白。

我趴在坡上一动不动，身体紧紧贴着身下的雪，背上白色的薄斗篷将我的身体完全罩起来，整个人与周围的雪融为一体。我握着支架，透过瞄准镜看对面坡上的情况，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已经趴在这观察了许久了，但是稀稀落落的树杈后面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我对一旁同样趴着的迟熠使了个眼色，和他翻身坐回战壕里。我压下声音对迟熠说，“不知道到底藏没藏人，你往东边绕二十米，放个冷枪试试。”

迟熠闻声点头，抱着枪就要站起来。我喊住他：“身体还舒服吧？”

迟熠摇了摇头，说：“没事，已经好全了。”然后猫着腰往东边小步走去。

没过多久，东边的位置传出一声枪响。我神经紧绷，透过倍镜留意着对面，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然而还是一点动静也无。

片刻后迟熠小跑着回来，整了整头上因为刚才的跑动差点要脱落的斗篷帽子，说：“看来是要僵着了。”

我啧了一声，双眉压下，凌厉中带着一些不耐烦：“不能僵着，这么僵下去不是一回事儿，大部队还等着呢。”

我看着迟熠睁得溜圆的眼睛，利落地说：“要么相信前方安全、直接冲；要么觉得有敌人、就逼对方开枪。”

迟熠垂下眼帘，沉默不语。我又趴上坡去看了一眼。

迟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后闷闷开口道：“我刚绕道东边那里去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是若有若无的，闻不真切。”

我听到这句话，坐回来靠在战壕的土墙上，凝神想了想。

“蹊跷。走，一起去看看。”

我们于是半俯着身往东边走。走了没多远，就已经察觉到了气味的不对劲。我试探地吸吸鼻子，探着身寻找刺鼻味道的来源，迟熠说：“好像在那边。”

我跟着迟熠往一块凸出来的巨石走去。没预料到迟熠会突然停住不动，鼻尖直直撞上他的后背。我吃痛地摸摸鼻头，在迟熠肩膀后探出半个头来：“什么呀？”

可紧接着我全身的血液也冷了，握着枪的手下意识收紧。

石块后面躺着一具尸体。

我认识他。他是我们军队的侦察兵。两天前派出去的。可是现在他胸前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冻住了，连睫毛上都落上一层冰渣。

我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来不及躲藏，一颗透着亮的子弹擦着迟熠微微探出去暴露在掩体外的帽子飞速而过。

我们慌忙藏回巨石后面，端起手中的枪。正欲动作，不知从哪来的炮声忽然在不远处炸开，震动着耳膜和心脏。大炮一发接着一发不停，猛烈的架势像是要爆破苍穹。

我们分辨出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暗下去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妙。

是伏击。

【汉东交界地汉南军方会议室】

尸体嘴角的血还是温热的，只是身体再也不会有温度。崔珉的副官瞪圆了眼睛，对还沉浸在震惊中的柳全真咬牙怒道：“柳全真！！我家将军敬你是条汉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和谈的请求，结果这就是你们汉南人对盟军的态度吗？！”

“汉南人果然是一贯的阴险狡诈，尽使些阴损的招数。”

“不是……”柳全真飞速眨眨眼，却一句有说服力的辩解的话也说不出。他完全懵了，不明白现在这个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珉的副官从身旁的军官手里一把夺过文件袋，取出刚刚签上字的合约，当着柳全真的面一下一下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

“去你妈的和谈！东阳大军今晚就会列队汉南边关城下，您别做什么联手抗西的春秋大梦了，乖乖回去整顿军队吧，”

“杀主将之仇，不共戴天！”

然后副官把崔珉的尸体杠到肩上，带领着东阳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极北十四营】

我背靠巨石，头抵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平复了一会呼吸，然后迅速伸出枪，对着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一枪射出，结果石面湿滑，我枪身不稳，这枪打偏了。

我暗道不好，耳边忽然擦过一丝凉风。侧头一看，是迟熠架起了枪，眼疾手快地跟在我后头补了一枪。

这次正中敌人眉心。

“应该都解决了吧？”我半蹲着，出声问道。

“刚才出枪的几个方位都狙过了，既然翎西的核心目标是大营的话，派过来的狙击手不会给很多人。”

“那快走。”我们又虚放了几枪，全速往主阵地赶去。所幸两地隔得不远，两人到达的时候炮声和枪声还在继续。我入眼即是还向上飘着烟和被炸出来的坑坑洼洼，以一梭梭子弹不长眼地在眼前飞过，周边时不时亮起火光，仿佛那炮火的炙热下一秒就会灼烧自己的皮肤。十四营在景北边境被轰炸的场景在脑海中复现。我咬紧牙关，一拳重重砸在矮墙的积雪上。

迟熠拍拍我的肩膀，相对无言。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各自翻滚着散开，躲到掩体后架起枪加入混战。

对面的枯草丛里闪过一个人影，迟熠凝神，瞄准打了一枪把人解决掉，迅速往左翻身到矮墙后。空气中血腥味很浓，耳边还有重重的呼吸声。迟熠把枪横在胸前，倾身去看。

“俊哥！”

窦俊捂着中了弹的左手臂虚弱地靠墙躺着，脸上全是冷汗。鲜血从他沾了灰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浸湿了军装。迟熠当即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色薄斗篷，“哗啦”一声拦腰撕下一长条布料，跪在他身前给他包扎。迟熠手下没数，一圈一圈绕着绑的很紧，最后打结的时候窦俊还倒吸着冷气。

“你们过来了……”窦俊看着迟熠说道，声音已经有点嘶哑。

“是，我和安哥在那边发现了侦察兵的尸体，又听到大营这边的炮声，就赶过来了。”

“……小安呢？”

“安哥应该就在不远处，两个掩体之外，怎么了吗？”迟熠的话语里透着焦急。窦俊看起来伤的不清，再这么耗下去，救治的时间会被耽误的。

他脑海里没有从前的记忆，对生离死别没有任何印象，来十四营也就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但是看到窦俊伤成这样，心却在发疼，就好像有人也曾经受了重伤，就这么躺在他面前、用一双半清澈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张了张，好像要说话。

说了什么来着……

迟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提醒他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摇了下头，想把这些缠上来的破碎的画面甩出去。

“没事……”窦俊看起来是累了，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话来。

“俊哥，撑住啊……”迟熠抓住窦俊的手腕。前面突然又传来一声枪响，迟熠松开手，慢慢探出头去，然后利落地开了枪。

“你狙击……”窦俊动了动，”之前就这么好吗？”

迟熠收回枪，沉思了一会儿，如实答道：“我不记得了。但是安哥教我的时候我觉得很熟悉，上手没几次就可以打得很好了。也许以前真的练过吧，但我不知道。”

“这样……”

窦俊还想继续问，对面杨也忽然端着枪跑了过来。看到窦俊，杨也在他面前蹲下，说话前还喘着粗气：“营长，死扛肯定扛不了多久的，我们突围吧。”

窦俊看着脸上挂了彩的杨也，又看了眼一旁抱着枪的迟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