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路
【极北】
一颗子弹突然飞来,从杨也脚边擦过。七人反应迅速,几下翻滚散开躲在路边的掩体后,绷紧了神经。
已经走了挺远了,怎么还会有翎西的人?迟熠架起枪从瞄准镜里往前面看,还只看到个大概的人影轮廓,右手刚扣上扳机,我突然反应过来,伸出手把他的枪口往旁边一撇。
迟熠吓了一跳,刚偏过头要问,我已经喊了出来,”都别开枪!”
几人听了,都有些不解地把枪放下,看着我。
窦俊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说道,”是友军。”
杨志泽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主家的小少爷,我高举双手,扔下枪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连张开手臂都像在梦中。
“杨伯伯……”我的脸埋在中年男人壮实的肩头,一声简单的称呼而已,都带了轻微的哽咽。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杨志泽有些奇怪,皲裂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都是十四营的人吗?只剩这些了?主家怎么样了?你们来这没有经过主家吗?”
七人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脸色都有点不好看,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良久我才张了张嘴,闷声说道,”杨伯伯,主家没了……”
“什么?!”杨志泽声音都变了调,这个事实让他难以接受,然后他又自说自话道,”没了……我就知道,前些天向主家发消息去时没有回音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派武冰骑去,我真的……他奶奶的,都怪我……”
“不怪你,杨伯,我们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这一路上的通信设施都被捣毁了,主家的求救信号发不出来,你们发过去的消息他们也接受不到,不是你的错。”窦俊看着年过半百的伯伯红了眼圈,心里更不是滋味。
其他几人虽然和两人口中的”杨伯”不熟,但也想出声安慰,尽管他们知道这点于事无补。主家的信仰都深深刻进了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心脏里,又何况是眼前这位长他们三十几年的极北老人呢?
“杨伯伯,翎西已经攻下主家了,估计不就就会扫荡到这里来,您快带武冰骑躲起来吧,武冰骑只有十几个人,抵抗不了的。”我有些焦急,拽着杨志泽要往武冰骑驻扎地走。
“不行,”杨志泽拒绝得干脆,挣开我的手,”今日主家已亡,武冰骑上下岂敢苟活。”
“杨伯……”窦俊出声喊道。
然而杨志泽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心意已决。
“保留力量才是长久之计,报仇不急一时,现在退是为了来日东山再起。”我还要劝。
“小少爷,”杨志泽按住我的肩,又看着身旁的窦俊,”我和你们的父母,极北的赤血家主是故交,最后一刻没能守在他们身边,是我、是武冰骑的罪过。”
“武冰骑不可能退,几位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人带你们去密道躲着。”杨志泽说着回头要叫人。我咬牙,突然拨出杨也别在大腿上的匕首,抵在自己的喉间,一双充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志泽,在他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小少爷,你这……”杨志泽慌了神,连着周边的其他人也大惊失色,迟熠伸手要夺我手上的匕首,被他按了回去。
“主家没了,赤雪的血脉还在,”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锋利的刀刃在颈部划出一道小口子,丝血渗了出来,”您若还认我和俊哥身上的家纹,那么也请您相信。”
“人在,主家在。武冰骑护主家一世,你们在我们父母前发过誓,现在还作数吧?”
“当然。”
“那好,现在,带着我们七个和武冰骑众人去密道避难,否则,”
“就请您带着我的尸体去黄泉与家父见面了。”
刀起,被一双布满沧桑的手捉住。
杨志泽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望去主家的方向,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把匕首扔到地上,转身道,”走吧。”
【翎西凤山主家】
翎西凤山家主背对着大堂里跪着的尹镇,说话时声音透着苍老,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下发出来,”你错过了两次机会。”
尹镇梗着脖子,不卑不吭地答道,”我想赢,这是为了翎西至高无上的荣誉。小少将的死也是为了翎西的荣耀,他会原谅我的。”
翎西家主突然回头开枪一枪爆了尹镇的头,看着尹镇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说,”可是我不会原谅你。”
然后他扔了枪,双手背在身后,又转头看向窗外,风沙还未停。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极北武冰骑】
众人在阴湿的密道中没待多久,外面就传来大炮的轰鸣声,军队碾过,风卷残云。
一切安静下去后,杨志泽才带着我们从密道出来。迟熠放慢了脚步,和我落在队伍最后面。
“哥,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迟熠还有些生气我贸然以自杀相逼的行为,”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知道了。”我点着头,敷衍之情被迟熠看出来,他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太想和他说话,注意力集中到周边的环境上来。是很普通的驻扎地,但是又与十四营的氛围有着微妙的不同,几处系着的纯色黑布静默地垂着,给原本寂静的营地添了几分肃杀。
迟熠大概是想起之前我提到的”武冰骑”,便转头问我这”武冰骑”到底有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位”杨伯”好像同我和窦俊很熟的样子。
“武冰骑是主家的特编军,不归军队管辖,直属主家,是极北最北边的长城,”我解释道,”‘武冰骑’,取自‘以武论道’、‘夏虫不可语冰’。”
“他们是最有极北精神的一群人,他们的身体里住着极北的魂。”
提及这样一支军队,我的眼神里露出了深深的敬意。迟熠又想起杨志泽刚获知主家被攻陷的神态动作,不禁感慨道,”是赤胆忠心的极北战士。”
我”嗯”了一声,接着说,”那是自然,他们一直是我崇拜的英雄。”
“杨伯伯同我和俊哥的父母是旧友,情谊深厚。杨伯伯是武冰骑的领头人,这些年来,一直帮衬着主家,解了我父亲不少燃眉之急。可惜……”
大约是想到主家和极北如今的悲惨境地,我的”可惜”没了下文,眉宇间又投下一片落寞。
“极北人,对主家都是这么一片忠心么……”迟熠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人的信仰真是奇妙的事物。”他沉默许久,终于说。
可是一股莫名的哀愁也跟着涌上来我的心头。我忽然想着,迟熠的故乡是否也正在遭受战火的侵袭呢?是否也像极北这般被翎西的铁蹄践踏呢?他的主家怎么样了?
“我不是很想这么随便地去信仰一个没有任何印象的陌生人。”迟熠说,”但是我愿意信仰安哥你。”
“小熠。”我突然出声喊他,迟熠还在神游,冷不丁抖了一下。
“诶,怎么了?”
“你……想过死亡吗?”我跨过一道门槛,垂着眼帘问道。
迟熠睁圆了眼睛去看我,却没从我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吃惊之余他没由来的有点生气,撇撇嘴开口说,”哥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这有什么,就算没有战争,人迟早也是要死的,只是战争让死亡的来临变得不可预测而已,”,我拍了拍自己的衣角,又把手揣进袖子里,抬起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可不想就这么在土里埋着,让肉体慢慢腐化,最后变成一副烂骨头,难看还占地方,”
我余光里瞄到脸色不怎么好看的迟熠,继续说道,
“最好是能把尸体火化、烧成灰,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洒在寒海里,那太冷了,还很孤单。嗯……”
“一定要放在匣子里、埋进极北的土地,也不一定要在主家的陵墓,反正在极北境内就成。”
迟熠不想听他说这个,也不应声,嘴巴紧闭着,鼻梁上出现细细的皱纹。我看着他笑,眉毛弯弯。我接着说,”你现在不想这些也正常,毕竟你还小,我比你大,我肯定走在你前头。”
黑布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衬着他的皮肤都泛着苍白。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尤其是他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里像含着水,却又藏着固执。
迟熠眉头一皱要发脾气,我却在此时刚好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很大,迟熠转移了注意力,没再说了。
片刻后几人进入房间,注意到后进来的我身上多了件大衣,而我他身后进来的迟熠只穿了件袄子。窦宜景笑着打趣我俩,迟熠只是涨红了脸,闷闷着说,”我怕哥冷。这时候生病就不好了。”
我们在房中商议接下来的计划。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方桌上摊开,七人和杨志泽一起围坐着,细细思索着现在的时局。
不可能再往北走了,再往北就是死寂之境,寸草不生。
我们七个加上武兵骑十几人,在这乱世已是浮萍蓬草,与翎西对抗更是以卵击石,如若要攀附,必须离开极北,另寻出路。
可是我和窦俊两人是赤血的直系子弟,即便是能够投靠别家,怕是也难以出头,更别提壮大自身力量以匡复极北。
沈英琪沉思良久,清清嗓子开口道,”局势这般糟糕,要想留着有生力量好好发育,以军队的样子露面太打眼。不如假扮成商队。”
商队?众人思索着点头,到也有几分道理。
窦宜景摸着下巴,提出质疑,”走商队这条路,我们就要有商道,不然就得和别人争抢,尤其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土匪肯定是横行其道,劫财杀人危险可不小。而且现在不能在极北境内,去到外地更是人生地不熟,怕多得是麻烦啊。”
“确实,”沈英琪砸了砸嘴,”但桥到船头自然直,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难……”窦宜景说着头一仰往后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气。
“难也要做,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而且我们不还是有你吗,窦老板。”窦俊双手撑着桌子,看着窦宜景说。
“为难我啊你这是……”
“所以我们接下来到底?……”斯葵一手托腮,眨着眼睛问。
窦宜景闭嘴不说话了。窦俊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走了一圈,就如同他们之前在十四营主帐内开会时一样。窦俊还是戴着皮手套,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如既往,一锤定音,
“借路东阳,我们去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