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母亲
邮差接过信封的瞬间,阿丽忽然想起婚礼那天,霍华德在神父面前说“我愿意”时,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汗珠。
那时他们都以为,誓言是用钢铁铸就的,却不知岁月的风沙会将其打磨成绕指柔。
霍华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带回的礼物却愈发昂贵。红宝石项链坠在阿丽锁骨间,像滴凝固的血;威尼斯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红玫瑰,却总在凋谢前就被替换。
我三岁生日那天,父亲霍华德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包装精美的望远镜,说在南非开普敦出差时看到星空美得不可思议。
“爸爸,你见过真正的企鹅吗?”我举着望远镜兴奋地问。
阿丽看见霍华德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满笑意:“等你长大,爸爸带你去看。”
她转身走进厨房,听见背后传来父子俩的笑声,却觉得那声音像是隔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某个深夜,阿丽被雨声惊醒。她披上睡袍下楼,发现书房门缝透出微光。霍华德正对着台灯翻看文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听见脚步声,他慌忙合上文件夹,起身时带倒了威士忌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波斯地毯上蜿蜒成河。
“这么晚还在工作?”阿丽弯腰擦拭地板,指尖触到那张从文件夹滑落的照片。
照片上,霍华德和一个黑发女子在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像下相拥,背景是绚烂的烟花。
“阿丽,我......”霍华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阿丽把照片轻轻放回文件夹,又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巴西现在是雨季吧?记得带伞。”她的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吃惊,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豪宅的大理石台阶。阿丽回到卧室,望着床头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霍华德年轻挺拔,嘴角的笑还带着少年气。她想起结婚时,他在她耳边说:“我要给你全世界最好的。”
那时她以为,全世界最好的,就是两颗心紧紧相依。
随着我慢慢长大,父亲霍华德的缺席似乎成了家中无形的墙。我开始拒绝参加学校的亲子活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组装收音机。
阿丽看着儿子日渐沉默的背影,终于在某个黄昏敲响了我的房门。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们?”我的问题像把利刃,直直刺进阿丽心口。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我骨节分明的手。
窗外的晚霞把天空染成血色,她轻声说起和父亲霍华德相遇的那个春天——在中央公园的樱花树下,他捧着图纸撞到她怀里,图纸漫天飞舞,像场粉色的雪。
“爱有很多种模样,”阿丽抚摸着我柔软的头发,“就像你组装收音机,有时候要拆开重来,有时候要耐心等待。爸爸或许走得太远,但他心里始终装着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
“我们去旅行吧,”阿丽轻声说,“就像你第一次出差那样。”
霍华德惊讶地抬头,看见妻子眼中闪烁的光,那是他们新婚时才有的神采。
三个月后,三人站在南非开普敦的海滩上。我举着望远镜眺望远方,突然兴奋地喊:“企鹅!真的有企鹅!”
阿丽靠在霍华德肩头,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羊绒大衣传来。海浪冲上沙滩,又退去,在细沙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就像他们走过的岁月。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霍华德忽然握紧阿丽的手:“以后,我再也不走那么远了。”阿丽望着天边燃烧的晚霞,想起多年前写的那封信。
原来爱不是枷锁,而是容纳百川的海洋,能包容所有的缺憾与过错。
我转身跑来,发梢沾着海盐,笑容灿烂得如同南非的阳光。阿丽看着丈夫和儿子追逐打闹的身影,终于明白,有些爱会迷路,但只要心中的灯塔不灭,终会等到归航的船。
潮水漫过他们的脚印,又迅速退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沙滩上,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正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话归正传,继续从开头说说我的母亲,她非常恐惧细菌和病毒,有严重的洁癖。
1905年12月24日的休斯敦,寒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将街道浸染得湿漉漉的。
霍华德宅邸的产房里,烛火摇曳,阿丽紧紧抓着床单,豆大的汗珠从她苍白的额头滚落,剧痛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用力!再用力!”主治医生格雷厄姆焦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阿丽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撕裂,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模糊。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空气,我诞生了。然而,这场艰难的生产却给阿丽带来了沉重的代价——她再也无法生育。
当阿丽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襁褓中皱巴巴的我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涌上心头。这个孩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血脉延续,是她全部的希望与寄托。
从那一刻起,她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要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身上,给予我最无微不至的呵护。
随着我渐渐长大,阿丽的关爱愈发浓烈。她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儿子转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阿丽就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我的卧室,俯身仔细观察我的呼吸是否平稳,脸蛋是否泛红。确认一切正常后,才会小心翼翼地帮我掖好被角,生怕我着凉。
在那个流感肆虐的年代,对细菌的恐惧如阴霾般笼罩着阿丽。她仿佛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敌人,时刻威胁着我的健康。
因此,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严格消毒,所有接触我的物品都要经过反复清洗。我的衣物,必须用特制的消毒药水浸泡,再在阳光下暴晒数小时;我的玩具,也要定期用滚烫的热水擦拭。
晚上,是母亲最紧张的时候。她坚持要和我睡在一起,以便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任何异常。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在母子俩的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母亲躺在我身边,听着我均匀的呼吸声,却不敢轻易入睡。哪怕是一声轻微的咳嗽,一个细小的翻身,都会让她瞬间惊醒,紧张地伸手去摸我的额头,查看我是否发烧。
我三岁那年的一个深夜,外面狂风呼啸,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睡梦中的我突然发出一声呓语,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原本浅眠的母亲立刻睁开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打开床头灯,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庞。
我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
“不好,好像发烧了!”母亲的心猛地一沉。她顾不上披上外套,赤着脚就冲到了电话机旁,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在等待医生的过程中,她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担忧。她回到床边,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着我的额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宝贝,别怕,妈妈在这儿。”
医生赶到后,经过仔细检查,确定我只是轻微着凉,并无大碍。
母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但她依然坚持让医生开了最稳妥的药,并严格按照医嘱给我喂药、护理。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守在我身边,时刻关注着他的病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