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的强迫症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进入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其他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幼儿园,享受着与同龄人相处的快乐时光。
然而,阿丽却对幼儿园充满了担忧。她担心幼儿园里人多混杂,细菌滋生,我会被传染疾病;担心其他孩子不小心伤到我,或是欺负他。
于是,阿丽决定亲自教导我。她在家里布置了一间温馨的教室,购置了各种书籍和教具。
每天,她都会耐心地教我读书、写字、算术。我天资聪颖,学习进步很快,但我的世界却只有家中的这一方天地。
我看着窗外玩耍的小伙伴们,眼中满是羡慕。我渴望能像他们一样,在阳光下奔跑嬉戏,在草地上打滚欢笑。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对阿丽说:“妈妈,我想去外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阿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抱住我,声音颤抖地说:“宝贝,外面太危险了,有很多细菌,会让你生病的。你就在家里,妈妈陪着你,妈妈会把所有好玩的都给你。”
我虽然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如此害怕,但我能感受到妈妈的紧张和担忧。我只好点点头,将自己的渴望深深埋在心
浴室蒸腾的雾气里,母亲的声音穿透磨砂玻璃,像把淬了冰的手术刀:“淋浴喷头要逆时针转三圈,水流必须成45度角冲洗。”
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个持续了十年的动作,温热的水珠砸在肩头,却冲不掉皮肤上泛起的寒意。
这栋位于半山腰的别墅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像层透明的保鲜膜,将所有可能的细菌与我们隔绝开来。
父亲的书房在顶楼,那扇雕花木门总是紧闭,我只能透过门缝瞥见他伏案时的剪影。
母亲说那里是“重灾区”,每次父亲回家,都要经过漫长的消杀程序,脱衣服、消毒液杀菌、洗澡、换家居服。
“你今天在学校里摸了几次门把手?有没有把手洗干净?”晚餐时,母亲用镊子夹起我的餐盘,仿佛那是件被病毒污染了的器具。
她面前的银质刀叉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我盯着她腕间晃动的翡翠镯子,那抹浓绿总让我想起实验室里的培养皿。
“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喝着杯子里的牛奶,不满地抱怨道。
母亲猛地抽气,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仪式。她立刻抓起消毒湿巾,反复擦拭桌面被溅到的每一个水珠。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城市的灯火像被揉碎的星星。我想起课间和同学趴在走廊栏杆上的场景,我们肩并肩的样子,让我想起生物课上学到的共生关系。
而我,像株被单独栽种在无菌培养瓶里的植物,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土壤。
那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条纹,我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看见母亲穿着白色真丝睡袍,正在客厅来回踱步。
落地窗外,暴雨冲刷着玻璃,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小美,是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像团模糊的雾气。
我屏住呼吸,看见照片上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其中一个穿着蓝色水手条纹衫,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照片飘落在地,我这才注意到,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这在往常是绝对不允许的。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多了份报纸。头版大幅照片里,父亲站在新开采的油田前剪彩,笑容满面。母亲用银质餐刀将报纸划成碎片,纸屑像雪花般落在法式早餐盘里。
“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细菌,”她把煎蛋切成整齐的方块,“那些孩子身上带着多少病毒,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盯着她精心描过的眉毛,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在雨中失态的女人。“您小时候的同学,就是因为被狗咬才......”
话没说完,母亲的叉子重重砸在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吃饭不许说话!”她的声音尖得像警报,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低下头,机械地吞咽着变得冰冷的食物,喉咙像被消毒棉球堵住。
日子就在这样的拉锯中流逝。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答案悄然降临。我在整理储物间时,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皮盒。
盒子里除了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本褪色的日记本。母亲娟秀的字迹在纸页间流淌,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小美送了我一只小狗,是只毛茸茸的小狗。我们给它起名叫球球,它总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妈妈发现后大发雷霆,说狗身上都是细菌,会传播狂犬病。我偷偷把球球藏在阁楼,每天放学后都去看它。
今天被妈妈发现了球球的事。她用扫帚把球球赶了出去,我追着球球跑了好远,最后在巷口的垃圾堆旁找到了它。球球浑身是伤,眼睛里都是恐惧。
我抱着它哭了好久,直到小美找到我们。
球球不见了。小美说她昨天看见一群野狗追着球球跑,等她赶到时,只找到了一撮带血的狗毛。
我怪妈妈,如果不是她赶走球球,它就不会死。妈妈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懂事,狂犬病会死人的。
小美被野狗咬了,她没敢告诉家里人,直到开始发烧说胡话。等送到医院,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养球球,如果我听妈妈的话......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被水渍晕染,字迹模糊不清。我合上本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原来母亲的恐惧,源于一场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
当晚,我带着日记本走进母亲的书房。“妈,我知道小美阿姨的事了。”
我把日记本放在她面前,她的手剧烈颤抖。
“谁让你乱翻东西的!”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突然大声喊道,“您用恐惧编织了一个笼子,把我们都关在里面!您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可您知道吗?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母亲踉跄着后退,撞到身后的桌子。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带着哭腔,“小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眼睁睁看着她......”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母亲,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太多疲惫。“妈,球球的死不是您的错,小美阿姨的事也不是。”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虽然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没有出现大的疾病,但却始终显得瘦弱。我的同龄人都已经长得结实健壮,而我却依然身形单薄。
母亲看着我,心中满是心疼和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没有把儿子照顾好,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
她就像一只袋鼠,时刻想要把我放在胸前的育儿袋里,给予我最安全的庇护。
无论是外出散步,还是参加社交活动,她都紧紧牵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半步。在她的眼中,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婴儿。
我十岁生日那天,母亲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派对。家里被装饰得五彩斑斓,摆满了我喜欢的蛋糕、糖果和玩具。
然而,当我看到邀请名单上只有寥寥几个亲戚时,脸上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我小声地问阿丽:“妈妈,为什么不邀请我的同学和邻居家的小朋友呢?”
阿丽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说:“宝贝,他们身上可能有细菌,妈妈怕你生病。我们和家人一起庆祝就好了,我们都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