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云博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失风骨:“苏先生,实不相瞒。家父……早年也因一场意外离世,家母随后郁郁而终。晚辈深知至亲蒙冤、真相不明之苦,感同身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沉痛,真实的情感流露恰到好处,
“承蒙苏小姐信任,提及令慈之事。晚辈虽才疏学浅,但当年在国外求学时,确实对刑侦推理之术有所涉猎,也认识几位在租界巡捕房供职的朋友。苏小姐一片孝心,晚辈感佩,若能略尽绵薄之力,梳理线索,或可提供些许新的思路,助苏先生和苏小姐早日解开心结。”
他避开了“报仇”的字眼,只强调“感同身受”和“梳理线索”,将动机归结于同情心和专业能力的发挥,显得合情合理。
苏海盯着李云博看了足足十几秒,雪茄的火光在寂静中明明灭灭。书房里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终于,他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缓,身体向后靠了靠。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年轻人,有这份心,倒是不错。”他拉开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和一小叠用牛皮筋捆扎起来的泛黄文件。
“啪”的一声,笔记本和文件被推到了李云博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托了各种关系,明里暗里查访的记录。”苏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还有当年工部局、巡捕房关于那件事的一些……不痛不痒的调查报告副本。有用的东西不多,阻力……倒是不少。”他冷哼一声,意有所指,“有些人的手,伸得够长,捂得够严实。”
李云博的心猛地一跳!阻力!这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色依旧平静如水,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笔记本和文件:“苏先生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仔细研读。”
“嗯。”苏海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有什么发现,直接告诉晓梅,或者……也可以来找我。”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多了一分深意。
“是,多谢苏先生信任。”李云博再次欠身,抱着那本承载着希望与罪恶证据的笔记本和文件,转身离开了那间弥漫着雪茄烟雾的、象征着财富与秘密的书房。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安全的石库门小屋,李云博反锁上门,拉紧窗帘。昏黄的台灯下,他像一个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囚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颤抖,翻开了苏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沙沙作响。苏海的记录杂乱却详细:走访过哪些当年的码头工人(很多人已不知所踪或离奇死亡),贿赂过哪些巡捕房的底层巡捕(得到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警告),怀疑过哪些可能的仇家或竞争对手(名字被一一划掉)……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怒、不甘和深深的无力感。
李云博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笔记本中后部的一页!
那一页的页眉,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三个字:“陈财?!!!”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力透纸背的惊叹号,显示出记录者当时的震惊和强烈的怀疑。
下面的记录开始变得急促而凌乱:
“……‘江安号’货轮,其背后实际控制者疑为陈财!此人早年混迹码头,手段狠辣,与青帮黄金荣、张啸林均有勾连,后以走私烟土、军火起家,现掌控多家赌档、烟馆、航运公司,势力盘根错节……”
“……据已故线人‘老烟枪’临终前含糊透露,李强出事前,曾与陈财手下‘金牙彪’(疑为推人者)在码头争执,似因发现‘江安号’夹带违禁品(标记为骷髅头?)……”
“……欲深入调查陈财,屡遭莫名警告!码头关键证人‘王瘸子’于家中‘失火’身亡!巡捕房探长赵某收重金后暗示:‘陈老板的事,莫再深究,小心引火烧身!’……”
“……与陈财名下‘荣昌航运’有业务往来,近查其账目,疑有巨额不明资金洗白痕迹……其子陈泽禹,留洋归来,刻意接近晓梅,其心叵测!……”
李云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找到了!铁证如山!
苏海的怀疑,死者的证言,巡捕房的警告,资金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陈财”这个名字,那根粗重的金链子,彻底串联起来!父亲李强,就是撞破了陈财利用“江安号”走私违禁品(极可能是军火或烟土)的秘密,才被其手下“金牙彪”推入深坑灭口!而母亲,也因此间接被陈财逼死!
十六年的血海深仇,凶手终于被彻底钉死!
他猛地抓起旁边那叠泛黄的工部局和巡捕房文件,急切地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份当年码头事故的“目击者”名单复印件。名单上,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金彪”。
李云博立刻找出夏天最近送来的一份关于陈财手下重要头目的情报汇总。在“金牙彪”的条目下赫然写着:“金彪,陈财心腹打手,早年混迹十六铺码头,一口金牙是其标志。据传,曾为陈财处理过‘脏活’。现为陈财‘大富贵’赌档看场头目。”
金彪!金牙彪!就是他!那个执行了推人动作的直接凶手!
李云博“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走到墙边,猛地拉开窗帘一角。窗外,夜色深沉,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光怪陆离的轮廓。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夜幕,仿佛看到了“大富贵”赌档那喧嚣的灯火,看到了陈财脖子上晃动的金链子,看到了父亲坠入深坑时那绝望的眼神……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十六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终点。
复仇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