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追凶：第9章

“大富贵”赌档的后巷，是光鲜亮丽的法租界背面，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狭窄、潮湿，空气中永远混杂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劣质烧酒的辛辣和若有若无的尿臊味。昏黄的路灯被厚厚的油污覆盖，光线惨淡，只能勉强照亮坑洼积水的路面和两侧剥落墙皮上层层叠叠的、不堪入目的涂鸦。老鼠在堆积的垃圾桶旁肆无忌惮地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色浓稠如墨。李云博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他穿着一身深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短打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雨水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三天。三天里，他像最老练的猎人，观察着“金牙彪”的作息规律。这个陈财的得力打手，每晚赌档打烊后，总会独自一人，醉醺醺地穿过这条后巷，抄近路回他在附近租住的破旧公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赌档后门方向终于传来一阵嘈杂的、带着醉意的骂骂咧咧声和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

“妈的……手气真背……嗝……一群废物……”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李云博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冰冷的眼角。

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巷口，正是金牙彪！他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狰狞的刺青，满脸横肉因酒精而涨得通红，嘴里镶着的那颗金牙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俗气的光。他一手拎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朝巷子深处走来。

就在金牙彪走到李云博藏身的断墙正前方，背对着他的那一刹那！

李云博动了！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迅捷、精准、无声无息！他的左手闪电般从后方伸出，铁钳般捂住金牙彪的嘴，同时右手臂如同钢箍，死死勒住他的脖颈，猛地向后拖拽！

“唔——！”金牙彪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拖离地面，酒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在墙角摔得粉碎！他眼珠暴突，酒意瞬间化作惊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双脚拼命蹬踹，溅起浑浊的泥水。

李云博的力量大得惊人，手臂肌肉贲张，将金牙彪死死按在冰冷湿滑的断墙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流淌。

“十六年前，十六铺码头，‘江安号’！李强！”李云博凑到金牙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血腥气，“是谁让你推他下去的？！”

金牙彪被勒得几乎翻白眼，听到“李强”和“十六铺码头”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他挣扎的力道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似乎在否认，又像是在求饶。

“说！”李云博的手臂再次收紧，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陈财给了你什么好处？！”

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倒了金牙彪。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眼神涣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艰难地、微弱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是……是财爷……钱……好多钱……他……他怕强哥……说出去……箱……箱子……”

“箱子？”李云博眼神一厉，“什么箱子？！”

“……黑……黑箱子……有……有红骷髅头……军……军火……”金牙彪断断续续地说着，呼吸越来越微弱，“财爷……就在……码头……看着……”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金牙彪的证词，与苏海的记录、夏天的情报、还有他十六年前亲眼所见的一切，完全吻合！陈财，就是幕后主使！他就在现场，冷眼旁观了父亲的死亡！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李云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他勒住金牙彪脖子的手臂猛地发力，向侧面一扭！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折断声，在淅沥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中，显得格外轻微，却又异常清晰。

金牙彪庞大的身躯瞬间软倒，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漆黑的雨夜，那颗金牙也失去了光泽。

李云博松开手，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他迅速蹲下身，在金牙彪湿透的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和几张皱巴巴的纸片。他从中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借着昏黄的路灯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数字，像是某个仓库的门牌和密码。

他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将纸条收好。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弥漫、迷宫般的后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断墙下的泥泞和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冰冷的雨水如同万千细密的钢针，刺在李云博的脸上、身上，浸透了单薄的劲装，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幽灵，在迷宫般湿滑狭窄的后巷里快速穿行，每一次落脚都轻盈无声，巧妙地避开偶尔亮着灯的窗户和醉倒在路边的流浪汉。金牙彪临死前吐露的地址和密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那是陈财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个秘密仓库！很可能就是当年走私军火的中转站！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屋，那里太远，且容易留下痕迹。凭借着对城市脉络的深刻记忆，他七拐八绕，最终来到靠近苏州河下游一片破败的棚户区边缘。这里污水横流，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拥挤在一起，散发着霉烂和贫穷的气息。在最角落一间几乎被废弃的、堆满杂物的木板棚里，他找到了张林早年准备的一个秘密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