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追凶：第6章

“您没事吧？”苏晓梅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杯微微颤抖、酒液晃动的香槟，又落回他异常苍白的脸上，“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

“没……没事。”李云博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尾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太热闹了。”他的目光，借着低头整理领结的瞬间，飞快地、如同淬毒的利箭般再次射向陈财的方向。

陈财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舞池中央最显眼的卡座。他满面红光，得意地接受着周围人的恭维，那条粗重的金链子在灯光下刺眼地晃动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柱子阴影下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是啊，确实太热闹了。”苏晓梅顺着李云博之前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发现异常，只是有些感同身受地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我也不太习惯。刚从巴黎回来，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浮躁的味道。”她微微侧身，自然而然地靠近了李云博一些，似乎想在这个喧嚣的角落里寻找一点同类的慰藉。

淡淡的馨香再次袭来。李云博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纯净、带着真诚关切的脸庞，又想起张林那沉重的话语：“别让血蒙了心……别变成你自己最恨的那种人！”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愧疚感，如同毒蛇，悄然噬咬了一下他坚硬如铁的心防。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陈财脖子上那条晃动的金链子时，所有的愧疚和犹豫都被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仇恨彻底碾碎。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留在“仙乐都”、能够近距离观察陈财、甚至创造机会的身份。而眼前这个单纯、善良、对他流露出好感的苏家大小姐，就是最好的掩护。

“是啊，浮躁。”李云博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腾的暗流，再抬起时，已换上一种带着几分落寞和疏离的平静，“或许……只有艺术能让人心静下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晓梅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纯粹的欣赏，“就像苏小姐的画，想必能涤荡这世间的喧嚣吧？”

苏晓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辰。她没想到在这浮华的舞会上，竟能遇到一个似乎懂艺术的人。“李先生……您也喜欢绘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期待。

“略知一二。”李云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异常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在法国，也曾有幸在卢浮宫流连忘返。苏小姐学成归来，想必画艺精湛。”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啊！您也去过卢浮宫？”苏晓梅的惊喜溢于言表，脸颊微微泛红，像初绽的桃花，“那真是……太巧了！我最喜欢莫奈的睡莲，光影……光影简直像梦一样……”她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

李云博静静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偶尔插入一两句看似专业、实则经过精心准备的点评。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透过苏晓梅纤秀的肩膀，越过舞池中旋转的人影，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个被众人簇拥、颈挂金链的目标身上。陈财正大笑着举起酒杯，粗鲁的动作让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刺目的金光，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李云博的眼底。

他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与苏晓梅轻声交谈着关于巴黎、关于艺术的话题，每一个音节都显得那么真诚。然而，在那微笑的面具之下，在那颗被仇恨烧灼得滚烫的心脏里，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正在飞速成形：接近她，利用她，接近陈财。

这条通往复仇深渊的“桥”，他必须走上去，也必须踩得稳。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

霞飞路梧桐树的浓荫下，“午后巴黎”咖啡馆的露天座散发着慵懒的气息。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刚出炉羊角面包的甜腻。

苏晓梅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青春美好的曲线。她坐在李云博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卡布奇诺，漂亮的拉花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她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蕾丝手帕，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沉浸在回忆里的迷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所以，我爹一直觉得，我娘当年走得太突然，他总觉得……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虽然码头那边说是意外，可我娘……她那么坚强的人……”她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微微泛红。

李云博端着一杯黑咖啡，小银勺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声。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苏晓梅微蹙的眉心和泛红的眼角，眼神深邃平静，像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然而，在那平静的湖面之下，却涌动着冰冷的暗流。

苏家！苏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苏海，沪上丝绸巨商，财富惊人，社会关系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和陈财的生意有着某种隐秘的交集。夏天的情报和张林早年模糊的记忆碎片都指向这一点——苏海似乎曾通过陈财的渠道，运送过几批特殊的“货物”。

陈财这条狡猾的老狐狸，行踪不定，身边总有保镖环绕，直接下手风险太大。而苏海，作为他重要的生意伙伴，或许……是一条迂回的路径？一个接近陈财核心圈子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