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追凶：第5章

李云博独自坐在灯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他拿起桌上那两张精致的请柬，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凸印的“仙乐都”三个烫金花体字。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闭上眼，十六年前码头深坑里那绝望翻腾的气泡、母亲灰败平静的脸、张叔压抑的呜咽……一幕幕再次清晰地撕裂脑海。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达目的而生的冷酷。

“桥……”他低声自语，指尖在“苏晓梅”的名字上划过，不带一丝温度。

……

“百乐汇”的霓虹巨牌，在法租界的夜空下喷射着令人眩晕的七彩光流，像一只巨大的、妖异的眼睛，俯瞰着脚下衣香鬓影、车水马龙。流线型的黑色奥斯汀、锃亮的福特T型车、装饰华丽的黄包车，在铺着红毯的入口处排成长龙。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殷勤地拉开车门，西装革履的绅士、珠光宝气的淑女、穿着长衫马褂的老派商人、乃至一些眼神精悍、穿着丝绸短打的帮派人物，在镁光灯的闪烁和记者相机的咔嚓声中，谈笑风生地步入这纸醉金迷的殿堂。

三楼，“仙乐都”。

这里与楼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柔和璀璨的光辉洒满每一个角落。光洁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巴洛克雕花。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水、雪茄烟丝和陈年佳酿混合的奢靡气息。一支由白俄乐手组成的小型交响乐队，在舞台一角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像丝绸般流淌。衣冠楚楚的男女们端着水晶高脚杯，在光影交错中低声谈笑，步履优雅。

李云博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口系着黑色领结。这身行头花了他近半年的积蓄，此刻却像一层精心打造的铠甲，将他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独自站在一根巨大的、包裹着鎏金装饰的罗马柱旁，目光锐利而冷静地扫视着整个舞池和周围的卡座、吧台。

他的姿态看似随意，实则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像一只在暗处潜伏、等待猎物的豹子。十六年的训练，早已将观察变成一种本能。他快速地从一张张或矜持、或谄媚、或得意、或精明的面孔上掠过，过滤着无用的信息，搜寻着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特征——粗重的金链子。

舞池中央，一个穿着月白色缀亮片晚礼服的年轻女子，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全场的目光。她身姿曼妙，舞步轻盈，随着音乐旋转时，裙摆像一朵盛放的昙花。她的面容清丽脱俗，带着一种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纯净，眼神明亮而好奇，偶尔闪过一丝少女的羞涩。这无疑就是苏晓梅。

李云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她只是计划中的“桥”，一个进入此地的身份掩护。他的目标，不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槟塔里的气泡在减少，乐队换了一支更快的曲子。李云博的心，也如同杯中渐渐温吞的酒液，一点点下沉。难道夏天的消息有误？或者，那个“陈老板”今晚根本不会出现？

就在他准备暂时放弃，考虑下一步接近苏晓梅的策略时，舞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

几个穿着黑色绸缎短打、眼神锐利的精壮汉子簇拥着一个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裁剪极为考究的深紫色团花绸缎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织锦缎马甲。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手指上戴着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但那双深陷在松弛眼袋里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最刺目的，是他脖子上那根足有小指粗细、金光灿灿的链子！在璀璨的水晶灯下，那粗重的金链子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炫目、又无比庸俗的光泽，像一条盘踞在颈间的毒蛇！

李云博的瞳孔，在看清那条金链子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耳畔所有的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都在一瞬间被拉远、模糊，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耳鸣！十六年前的深秋，码头弥漫的腥臭水汽、吊车嘎吱的呻吟、父亲坠落的闷响、母亲空洞的眼神……所有被岁月尘封的惨烈画面，被这根刺目的金链子狠狠撕开，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是他！陈财！

那张模糊报纸照片上的背影，那个在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颈挂金链的恶魔轮廓，此刻终于清晰地、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煎熬，十六年如跗骨之蛆的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确凿无疑的实体！

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火山熔岩般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李云博的四肢百骸！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杯壁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微的呻吟，冰冷的液体几乎要泼洒出来。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同一个念头——冲上去！撕碎他！让他血债血偿！

“李先生？”

一个清越婉转、带着一丝疑惑的女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骤然在李云博耳边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几乎被仇恨完全吞噬的理智！

李云博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压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杀意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几乎要捏碎的酒杯，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苏晓梅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正带着一丝好奇和关切，望着他。她月白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一缕清风，暂时驱散了那几乎令他窒息的、血腥的幻象。

“苏……苏小姐？”李云博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几乎变了调。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极其勉强的微笑，试图掩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猩红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