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静安寺路深处,一栋闹中取静的石库门宅院。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只有庭院里几竿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的影。正屋西厢房,窗户紧闭,厚厚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浮光掠影。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与外面摩登的上海滩格格不入。一张硬板床,一张油漆剥落的旧书桌,两把磨得发亮的靠背椅。唯一显出不同的,是占据一整面墙壁的、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中文的,洋文的,线装的,精装的,《洗冤集录》、《折狱龟鉴》、《福尔摩斯探案集》、《指纹学》、《犯罪心理学》……林林总总,散发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和油墨的味道。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英文法律书籍,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凌乱字迹的纸片,上面画着各种复杂的箭头和符号,像一张思维导图。
一盏明亮的台灯下,李云博正伏案工作。他已脱去了白天的棉布长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汗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放大镜,正聚精会神地审视着桌上摊开的一份泛黄的、边角卷起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赫然是民国九年深秋。
标题触目惊心:《十六铺码头惨剧!苦力失足坠入深坑,疑点重重!》
报道内容语焉不详,只提及苦力李强在“江安号”货轮附近作业时不慎跌入起重机维修深坑,不幸身亡,码头管理方表示将加强安全措施云云。照片是一张模糊的现场远景,只能看到起重机巨大的黑色轮廓和围观的人群。
李云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照片角落一个极其模糊的背影上。那人穿着长衫,似乎正转身离开现场。尽管影像模糊不清,但那人脖子上,似乎有一道异样的、粗重的反光痕迹。
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而有些酸涩的眼睛。十六年了,这份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的旧报纸,依旧是唯一的、也是最无力的物证。那个模糊背影颈间的反光,无数次在他梦中化为那条刺目的、沾着父亲鲜血的金链子。
笃,笃笃。三声轻重缓急有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李云博眼神一凛,迅速将桌上的旧报纸和几张写满字的纸片收拢,塞进书桌抽屉锁好。他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张林。”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云博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依旧魁梧挺拔,只是背脊比十六年前略弯了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人服,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岁月在他额头和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已染霜。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熟悉的酱肉和卤豆干的香气。
“张叔。”李云博侧身让开。
张林走进屋,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抽屉那把黄铜锁上。他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往黄铜烟锅里按着烟丝。
“有眉目了?”张林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夏天今天送来点消息,”李云博坐回书桌后,声音低沉,“法租界新开张的那家‘百乐汇’大舞厅,明晚开业庆典,包下了整个三层的‘仙乐都’。场面很大,法租界的头面人物,华界的富商名流,还有……青帮的一些人,据说都会去捧场。”
张林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后锐利的眼睛盯着李云博:“‘百乐汇’?老板姓周吧?跟姓陈的有什么关系?”
“夏天打听到,‘百乐汇’真正的后台金主,姓陈。”李云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在灯光下幽深难测,“而且,这位陈老板,据说极好排场,尤其喜欢在脖子上挂一根分量十足的金链子,在租界的烟馆赌档和航运生意里,都有份子。”
张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就凭一根金链子?上海滩脖子上挂金链子的瘪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博儿,十六年了!当年那点模糊的影子,连张清楚的照片都没有!靠一个报童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你就敢往这种龙潭虎穴里闯?那地方鱼龙混杂,青帮、巡捕房、各路神仙,一个不小心……”
“张叔,”李云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磐石,“等了十六年,任何一点可能,我都不能放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去看看。那根金链子……”他的目光投向抽屉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木板,看到了那份旧报纸上模糊的反光,“它在我脑子里挂了十六年,烧了十六年!化成灰我都认得!”
张林沉默了,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复杂地交织着忧虑、痛惜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亲手教他格斗、射击、识人、追踪、推理的青年。他不再是那个趴在码头坑沿哭嚎的孩子,他变得冷静、沉稳、心思缜密得可怕,可那份刻骨的仇恨,却像淬火的钢铁,在岁月里愈发坚硬冰冷。
“你打算怎么进去?”张林最终沙哑地问,“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随便能进的。”
李云博拉开书桌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两张印刷考究的烫金请柬。
“苏海?”张林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弄到他的请柬?又打算怎么接近他女儿?博儿,我告诉你,报仇是大事,但不能不择手段!利用无辜的人……”
“张叔,”李云博的目光坦然地迎向张林,“我只是需要一个进入‘仙乐都’的身份,一个观察的机会。苏晓梅,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合适的‘桥’。仅此而已。”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至于请柬……在这个城市,只要知道门路,总有些东西可以流通。”
张林盯着李云博看了很久,那深邃平静的眼眸里,他试图找出一丝犹豫或愧疚,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锅在椅子腿上用力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把老骨头,拦不住你。”张林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苍凉,“但记住,博儿,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别让血蒙了心,别……别变成你自己最恨的那种人!”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万事小心。真要是……真要是他,”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也别在那种地方动手!记住我的话!”
张林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屋内弥漫的辛辣烟味和桌上那包渐渐冷却的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