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追凶: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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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六年光阴,如同黄浦江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与破碎的旧梦,日夜奔流不息。昔日的棚户区早已被推平,盖起了钢筋水泥的仓库和嘈杂的工厂。1936年的深秋,上海滩依旧是那个光怪陆离、喧嚣鼎沸的魔都。外滩的万国建筑在江雾中沉默矗立,霓虹灯开始在夜色里闪烁,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繁华的南京路,报童尖利的叫卖声穿透汽车的喇叭和留声机飘出的靡靡之音。

“号外!号外!黄金荣码头火并,死伤惨重!”“看报啦!看报啦!工部局新规,电车又要涨价喽!”

一个瘦得像竹竿、穿着打满补丁破夹袄的少年,夏天,抱着一摞刚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在熙熙攘攘的霞飞路人行道上灵活地穿梭叫卖。他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机警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顾客,同时小心地避让着衣着光鲜的行人和横冲直撞的黄包车夫。他瘦弱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破夹袄里,跑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突然,一只穿着黑色绸缎裤、裹着绑腿的粗壮大脚毫无征兆地横踹过来,结结实实地蹬在夏天的后腰上!

“哎哟!”夏天痛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向前扑倒,怀里的报纸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几份报纸被匆忙的行人踩过,瞬间沾满了污泥。

“小赤佬!眼睛长在屁股上了?挡老子的路!”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刺青的流氓晃着膀子,恶狠狠地骂道,嘴里喷出劣质烧酒的臭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同伙,抱着膀子,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夏天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那些散落的报纸,那是他今天的活命钱。刺青流氓却狞笑着,抬起穿着硬底布鞋的大脚,狠狠地朝着地上那些还算干净的报纸踩去!

就在鞋底即将落下的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刺青流氓的脚踝。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像一把冰冷的铁钳。

刺青流氓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他用力想抽回脚,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朋友,跟个卖报的孩子过不去,有劲吗?”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头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刺青流氓和他的同伙循声望去。

拦住他的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质地的深色马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两口封冻的古井,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刺青流氓,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静。那冷静,反而比任何怒火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马甲下摆靠近腰侧的地方,隐约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硬物的轮廓微微隆起。

“你……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刺青流氓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李云博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重要的是,你踩了人家的报纸,得赔。”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沾了污泥的报纸,“照价,五倍。”

“放屁!老子……”刺青流氓刚要发作,目光触及李云博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以及对方马甲下那隐约的轮廓,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原本看热闹的表情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周围的行人渐渐驻足,好奇地围观起来。有人认出了刺青流氓是这一带的小混混头目“癞皮狗”,平时欺行霸市惯了,此刻竟被一个穿长衫的斯文人轻易制住,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惧色,不由得啧啧称奇。

李云博的手依旧稳稳地扣着“癞皮狗”的脚踝,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得“癞皮狗”心底发寒。

僵持了短短几秒。

“癞皮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挣扎的力道泄了。“……算……算老子晦气!”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碎钞票,看也不看,胡乱地扔在地上,“够了吧!撒手!”

李云博这才松开了手。“癞皮狗”如蒙大赦,踉跄着后退一步,怨毒地剜了李云博一眼,又狠狠瞪了地上刚挣扎爬起的夏天一下,低吼一声:“走!”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很快又散去李云博蹲下身,默默地帮夏天捡拾地上散落的、沾了污泥的报纸。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当。

夏天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他麻利地收拾好报纸,把弄脏的挑出来,剩下的重新叠好。他看着李云博,鼓起勇气:“先生……谢谢您!我……我叫夏天。您……您怎么称呼?”

李云博将最后一份稍微干净的报纸递给夏天,站起身,目光在他机灵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李云博。”他简单地回答,声音没什么温度。

“李……李大哥!”夏天立刻机灵地改口,带着江湖气的亲热,“刚才要不是您,我今天就惨了!那个‘癞皮狗’,是这一片的烂仔头,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没靠山的……”他顿了顿,眼神热切地看着李云博,“李大哥,您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以后……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打听个街面消息啥的,尽管找我夏天!霞飞路、法大马路、四马路,跑腿望风,我最灵光!”

李云博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眼神晶亮的少年,那双充满求生欲和机灵劲的眼睛,像极了十六年前那个趴在冰冷码头坑沿、绝望哭喊的自己。他沉默了几秒,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伸手进长衫内袋,摸出几张零钱,没有递给夏天,而是指了指他怀里那叠报纸:“今天的报纸,我全要了。”声音依旧平淡。

夏天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啊?全……全要了?谢谢李大哥!谢谢李大哥!”他赶紧把所有的报纸,包括那些沾了污泥的,都一股脑儿塞给李云博。

李云博接过那摞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污泥气息的报纸,把零钱放进夏天急切伸出的手里,比报钱多出不少。

“拿着。”他说,“以后,帮我留意些事。”

“您说!李大哥!什么事?”夏天紧紧攥着钱,小脸因为兴奋而涨红。

“码头,”李云博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林立的高楼,望向黄浦江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冰冷,“特别是‘江安号’的旧人,还有……一个脖子上喜欢挂很粗金链子的人。姓陈,叫陈财。”

“陈财?金链子?”夏天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眼睛一亮,“好像……有点印象!听跑船的老瘪三提过一嘴,是个狠角色,早年跑码头,后来发了,做洋货生意,好像……好像还开了赌档烟馆?行!李大哥,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我立马给您送去!您住哪片儿?”

“我会找你。”李云博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夏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抱着那摞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报纸,转身,身影很快汇入了霞飞路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消失在那片由霓虹、灰尘和无数欲望交织而成的光影迷雾里。灰色的长衫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把悄然出鞘、隐于闹市的利刃。

夏天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带着体温的钞票,望着李云博消失的方向,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被需要的、近乎神圣的光芒。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报纸往怀里一搂,转身又钻进了喧闹的人群,稚嫩的叫卖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看报啦!看报啦!工部局新规,电车又要涨价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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