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里的那盏豆油灯,灯芯似乎比往日短了一截,昏黄的光晕在低矮潮湿的泥墙上无力地摇晃,将母亲王秀兰枯槁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斑驳的墙皮上,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烧灼后的辛辣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死寂。
张林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刚毅黝黑的脸膛在昏暗中更显沉郁。他脚边散落着几个燃尽的烟头,手指间还夹着半截,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陷的眼窝。他刚从码头回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江风腥气和冰冷的铁锈味。
“嫂子,”张林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刮过砂纸,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强哥的事……我打听过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吞咽某种无形的硬块,“工头咬死了,是……是意外失足。码头那地方,乱得很,起重机底下那坑,黑灯瞎火的,摔下去……没人看见。”
王秀兰背对着门,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肩膀塌陷着,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对着墙壁那晃动的灯影,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起初是细微的,渐渐剧烈起来,带动着身下那张破旧的草席也跟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哀鸣。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炕沿的泥坯里,指甲缝瞬间被粗糙的土灰填满。
“意外?”李云博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里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直直刺向张林,“张叔!我看见了!是那个挂金链子的!是他让人推的!我爹指了船舱里的东西!他们怕爹说出去!”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更像受伤幼兽的悲鸣。
张林的目光倏地锐利如刀,猛地射向李云博:“博儿!你看见什么了?金链子?船舱里?”他急切地追问,身体前倾,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黑箱子!上面……上面有红骷髅头!”李云博急促地说着,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爹指着那里,然后他们就……”
“够了!”张林厉声打断他,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门外浓重的夜色,那眼神里有惊怒,有痛心,更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警惕和忧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博儿!这话,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准再提!听见没有?一个字都不准提!”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低矮的房梁,带来一片沉重的压迫感。他走到王秀兰身后,粗糙的大手带着迟疑,最终沉重地落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那肩膀嶙峋得硌手,像一把枯柴。
“嫂子……”张林的嗓音哽了一下,“强哥走了,我这心里……跟刀剜似的。他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张林拿命还!你和博儿,以后……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你们喝稀的!我张林对天发誓!”
王秀兰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猛地一僵,那持续不断的剧烈颤抖奇迹般地停了下来。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豆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以及窗外不知名小虫单调的嘶鸣。
良久,久到张林几乎以为她变成了石头,王秀兰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像一张揉皱又被强行摊开的黄纸,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勤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泪水,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荒芜。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所有的生气、所有的言语,都随着丈夫一起,沉入了十六铺码头那冰冷污浊的深坑里。她只是那么空洞地“看”着,然后,极其缓慢地,重新转了回去,再次面向那堵斑驳的泥墙,和墙上自己那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她的背脊,重新挺直了那么一丝,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冰冷的决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着棚户区低矮杂乱的屋顶。张林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手里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和一小碗稀薄的豆浆,这是他起大早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的。
“嫂子,博儿,吃点……”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屋里空空荡荡。
冰冷的土炕上,王秀兰穿戴得异常整齐,是她压箱底、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褂子。她安静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态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只是那安详,凝固在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中。
旁边的破木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小小的褐色粗陶药瓶。瓶口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褐色粉末,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杏仁味儿。
“嫂子——!!!”张林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热的豆浆溅了他满裤脚。他一个箭步冲到炕边,颤抖的手指探向王秀兰的鼻息。
冰冷,死寂。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粗粝的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水,混着豆浆的污渍,顺着他粗壮的手腕汹涌而下,砸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
十岁的李云博蜷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他看着张叔跪地痛哭,看着炕上母亲那张灰败平静的脸。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幼小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碎。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在他满是灰尘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空了的褐色药瓶,小小的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爹,娘……都没了。
那个挂金链子的……陈财!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剧痛,狠狠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十岁的灵魂深处。从此,他小小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东西——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