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麻老二遭袭
富四爷一时没明白罗三爷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三爷见他发愣,又道,“张大帅是老佛爷(慈禧)亲封的地方大员,虽说后来‘易帜’变了天,可终究念着点旧情,对咱们满族人多少留些情面。要是换了别人主政,对咱们还能留情分吗?”
四爷翘着腿,指尖把玩着青花瓷盏,漫不经心道,“念不念旧情另说,这几年东北地界倒是太平不少。那些洋鬼子轻易不敢欺负咱们了,这倒是真的。”
三爷猛地灌了口茶,瓷盏往桌上一墩,“太平?那是咱张大帅手里有枪杆子!再说皇上(溥仪)还在天津卫猫着呢!只要他老人家金口一开,我罗某人提枪就走——只是这钱袋子……“他苦笑着拍了拍空瘪的兜,“早让那倭奴刮得比脸还干净!”
四爷斜睨他一眼,“就你?当年听说皇上驻跸天津,你急吼吼把祖传的几千顷良田、奉天天津的铺子,全便宜了那个倭奴!还美其名曰‘孝敬皇差’?”
“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别提了!”罗三爷叹口气道,“等恢复了大清国,这些东西不就都回来了嘛!”
“可眼下这形势,哪还像王莽篡汉那会儿,能光武中兴?听说皇上在天津,成天跳舞?啥叫跳舞?”四爷故意岔开话题。
罗三爷白了四爷一眼,“扯远了!眼巴前儿的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管他谁主政东北,都得对满族人好!因为这是咱们的家乡,咱们的根基!绝大多数的满族人都在东北,他得用咱们。我担心的是主政的人,守不守得住这份家业!当年老罕王(努尔哈赤)不就是以东北建州为根基,再图关内,入主中原的嘛?现在东北军的将领们是能打,对百姓也还行,可缺的是个能胸怀天下的主心骨……”四爷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罗三爷吃惊地看着富四爷——这个平时不谙世事、拎鸟斗狗的富家少爷、花花公子,竟能说出这番“高论”!
“听说小六子要主政?这不是胡闹嘛!在京城、天津,左搂右抱的主儿,整天花天酒地……”四爷继续侃侃而谈。
“哎!可别这么说!”三爷打断道,“这小六子手下,原先有个战将郭松龄,很是能打……文韬武略不比老帅手下那帮人差。要是小六子真能坐稳……”
“郭松龄是文武双全,”四爷抢过话头,“可他早就作古了!而且当初是扯旗造反……”
就在这哥俩为天下大势、谁主东北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章镇的大街小巷上,人们也都在沸沸扬扬地议论着张大帅被炸的惊天消息。
而章镇的另一桩事,成了当天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麻老二天蒙蒙亮就去自家地里察看庄稼,冷不防脑后挨了一记闷棍!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扑倒在地,口鼻鲜血直流,背上、肚子上赫然印着几个泥脚印。待到悠悠醒转,人已被抬回家中,脑袋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麻三急问,“二哥,咋样?谁打的?看清是谁没有?”
麻老二疼得直抽搐,“……后脑勺挨了一棍,嗡的一声就啥也不知道了。迷糊间,那人照着我脑袋后背就踹!我刚一挺腰,肚子上又挨了好几脚……想睁眼看看是谁,脸上紧接着又挨了几脚踹!那鞋底全是烂泥,糊了我满脸,眼都睁不开……疼得钻心,又厥过去了。”
“妈了个巴子!”麻三恨恨地骂道,“谁打的?非把这王八羔子揪出来不可!”
当时,大麻子还在蹲笆篱子(局子),麻老二又遭此横祸,消息像长了翅膀,立时成了章镇街头巷尾的头号谈资。贾家肉铺里,贾六子正给人割肉,闻讯撂下刀就奔麻家来了。
“这他娘的,这是咋回事?!”贾六子一脚踏进门,嗓门震天响,“章镇地界儿上,还有敢动咱哥几个的?反了天了!看清是谁没有?老子非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他咬牙切齿,仿佛下一刻就要逮住那行凶的。
“六子,你别咧咧了,消停点!”麻老二捂着缠满绷带的头,呻吟道,“我脑袋瓜子嗡嗡的,疼得要裂开……”
贾六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咳!我当多大事儿,不就是脑袋长个包嘛?灌几口小烧,啥疼都压下去!最要紧的是谁干的?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贾六子登门,麻家自然不敢怠慢,都是兄弟,常替麻家撑腰壮胆。一听贾六子嚷着要喝酒,麻三麻溜儿地跑到贾家肉铺称了几斤肉。回来的道上,顺了邻家一只肥鸡。巧的是,刚进院门,就撞见捧着酒坛子来看望麻老二的张三。
张三进门就嚷,“麻二哥!咋样了?满大街都在说你挨打的事儿!我听着信儿就赶紧过来了!为啥打你?谁干的?抓着没?……”
这边厢说着话,麻三手脚不停,叮叮当当整治出一桌菜:猪肉炖粉条、醋溜白菜、小鸡炖蘑菇、小葱蘸酱、辣炒肉皮、麻辣凉皮。
贾六子哪管旁人?一见这满桌油水,毫不客气,更不顾及麻老二的伤情,大喇喇往主位一坐,撸起袖子,甩开腮帮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可苦了麻老二。嘴唇肿得老高,脑袋疼得像要炸开,本想躺着歇息,碍着情面,只得勉强坐起相陪。他想夹口菜,嘴唇肿痛,牙也松动了,啥也送不进嘴。勉强灌口酒,那辛辣直蛰得伤口火烧火燎,疼得他龇牙咧嘴。
贾六子一边大嚼,一边还催他,“吃啊!多吃点!营养足,伤才好得快!”
谁打了麻老二?得罪了谁?章镇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酒馆里,一伙人也正喝着酒谈论此事。有人叹道,“老天爷咋不开眼?今儿挨打的咋不是那个挨千刀的贾六子?”
另一个附和,“急啥?有头一个,就有第二个!”他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划个“六”字,“这小王八犊子忒毒!我家一远亲,看镇上就他一家卖肉的,也开了个肉铺。贾六子知道后,上门就剜了块里脊,当场用刀片着,就着酒生吃了!抹抹嘴,一个子儿没给,扬长而去!我那亲戚老实巴交,不敢吱声,想着他第二天总该不来了吧?照常开张。嘿!你说怎么着?那贾六子又来了!照样片肉喝酒!第三天,照旧!买肉的客人谁还敢进门?第四天开张,贾六子没露面,亲戚卖了几块肉。天擦黑要收摊了,张三进来了,说‘给六爷结工钱,三天,一天五块大洋!’给我那亲戚气得够呛,跟张三理论起来。张三见占不着便宜,溜了。当天夜里,贾老大、贾六子、张三三个王八羔子,摸黑钻进了我亲戚家存肉的地窖!动静惊醒了亲戚,他大喊‘抓贼’!左邻右舍赶来,仨小子慌忙钻出地窖跑了。月光底下,大伙儿看得真真儿的,就是贾家哥俩和张三!谁敢追?我家亲戚和邻居打着火把下窖一看,差点熏个跟头——满地屎尿,臭气冲天!窖里的肉全被淋得污秽不堪!小本经营哪经得起这个?亲戚当场就哭了。多亏邻居们不嫌弃,帮着把肉抬到河里冲洗,折价买了回去。我那亲戚气得大病一场,后来这肉铺也开不下去了,只好转了行。”……
这一天,章镇人的情绪在怨天尤人与欢天喜地间摇摆。张大帅身亡的消息,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蒙上了一丝不安。可紧跟着听说少帅子承父业,坐镇东北,人们的心又稍稍落回肚里。都寻思着,“张家父子坐镇,这天变不了,至少三五十年变不了!”于是那点悲戚转瞬又被庆幸取代。
麻家屋里,贾六子喝得醉眼乜斜,瞥着麻老二,“咋样?脑袋还疼不?我说的没错吧?酒是粮精,越喝越年轻!喝点就没事儿了!关键是他娘的谁干的?揪出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麻老二也灌了不少黄汤,晕晕乎乎地应和,“嘿!你还别说,喝点酒啊,这头……真不咋疼了!要叫老子查出来是谁,非把他那人脑袋揍成狗脑袋不可!”说着下意识去捂头上的包,又疼得一阵呲牙。
“麻三!”贾六子吆喝道,“再整俩下酒菜!盘子都他娘的见底了!”麻三赶紧下炕钻进厨房,捅开炉子架上铁锅,随手从面袋里抓出几把黄豆倒进锅里。
不一会儿,锅里噼啪作响,豆香四溢。麻三顺势舀了一勺酱油下去,翻炒几下,酱汁收干,一盘酱烧豆子就得了。他又摸出几个土豆削皮切块,切了一大块豆腐,把剩的熟肉皮切条,抓一大把干辣椒,再拿了半棵白菜切成三角块。回屋把桌上吃剩的猪肉炖粉条连汤带水倒进锅里,咕嘟咕嘟一炖,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乱炖就出了锅。
麻三把乱炖盆端到麻老二跟前,酱烧豆子则摆到贾六子和张三面前。几人又是一通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地猜起拳来,直喝得昏天黑地。
几个小菜竟让四人喝到了后半夜。贾六子和张三醉醺醺地晃出麻家大院。仲夏夜风带着暖意,吹得两人头晕体热。他俩敞着怀,踉踉跄跄地走在空寂的大街上。
麻老二也喝得不少,脑袋昏沉沉的,倒忘了疼,上炕就睡死了。麻三见二哥睡了,自己也晕乎乎地倒下。不知过了多久,麻老二被尿憋醒,酒劲散了些,头痛又隐隐袭来。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炕沿下地,趿拉着鞋,摸黑到后院茅厕。
夜空漆黑,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偶尔才从雾蒙蒙的云隙里探出点头,窥视着沉睡的大地。麻老二解完手,依旧捂着头、哈着腰往回走。总觉得今夜后院阴森森的,心里莫名的发毛,眼睛不住地四下张望,尤其盯着那些黑暗的角落。
突然,柴火垛子底下,两点绿幽幽的光一闪!他心头一跳,看不清是啥。好奇心驱使他朝柴垛挪了几步,瞪眼细瞧——模模糊糊,一个身量不高、胡子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腰坐在那儿,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老头身边还蹲着条大黄狗,冲着他龇出森森白牙。“这……这是我家啊!哪来的人?还是个绿眼睛的老头?莫不是招了贼……”麻老二心里直犯嘀咕。
麻老二倒是不怕狗,见狗在,心里的惧意减了几分。他知道狗属阳,能辟邪。可那老头……他仗着几分酒劲壮胆,又往前蹭了两步,想把这一人一狗轰出去。
谁知那老头见麻老二逼近,竟无声地向后缩了缩,那双绿眼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黄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獠牙毕露,警告他别再靠近。麻老二下意识地停了下来,老头也停下了,绿瞳幽幽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麻老二酒全醒了,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头皮发炸。大半夜的,哪冒出来这么个长绿眼睛的老头和狗?人咋可能长绿眼睛?!他下意识想到了什么,不敢再想,慌忙扭头就往前院跑,冲进屋,“砰”地关上门,扒着门缝往外瞧——那东西没跟来。他心刚稍定,冷汗已湿透衣衫,脑袋却木木地发胀。他急忙爬上炕,回想刚才那诡异景象,稀里糊涂睡去,却总睡不踏实,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镇上打更巡夜的是个孤老头,姓张。儿子死在日俄战场上,老伴前几年也走了。罗三爷看他可怜,让他在自家后院的门房栖身,每日带着镇公所一个叫小五的半大小子值夜。小五是个孤儿,约莫十四五岁。这一老一少就负责夜里敲梆子、提灯笼巡街,提醒各家小心火烛。
当天夜里,爷孙俩照例巡夜。街上雾气弥漫,景物时隐时现。走到大街十字路口附近,忽见前头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晃动。两人对视一眼,老张头扬声喝问,“嗨!干啥的?!”那人影依旧晃动不停,仿佛没听见。
二人蹑手蹑脚靠过去一看,竟是贾六子和张三!只见他俩表情怪异,在原地吃力地踏步,满头大汗,眼睛直勾勾瞪着前方,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念叨些啥。
小五刚想上前招呼,老张头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别过去!瞅见没?这像是……撞上‘鬼打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