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烽云:第5章 第四章 洗头与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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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洗头与家书

话说,大麻子和那日本人被铐进警察局。大麻子酒醒了大半,蔫了不少,问啥都装糊涂。那日本人却嚣张得很,手铐一开,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摔在地上,还掀翻了办公桌。几个警察一起用警棍“关照”了他几下,他才消停些,重新被铐上后,气焰也彻底没了。

录口供得知,那位日本人叫横路太郎,是日本满铁驻煤都办事处的职员。这次替大麻子强出头,一是因为大麻子的烟馆等产业有他的股份;二是之前横路有次喝多了在街上闹事调戏姑娘,被众人围住痛打,是大麻子出手救了他。一来二去,两人越走越近。横路还出钱给大麻子做生意,暗中走私大烟土。

涉及外籍人士,煤都警察局不敢怠慢,上报省警察厅。省厅会同司法部门批复,“日本人横路太郎系日本满铁驻煤都办事处职员,于千金寨街面酒后滋事,造成不良影响,但未严重扰乱社会秩序。鉴于中日邦交,由省厅上报国府外事部门照会日本满铁驻煤都办事处,对肇事者处以罚金及缴纳保释金,以儆效尤。煤都警察局所报大麻子拐卖妇女一案证据不足,致其勾结横路太郎袭警,虽属事实,事出有因,亦并处罚金及缴纳保释金,以儆效尤。另,煤都警察局应整顿警纪,维护社会风气与稳定。”大麻子交了罚金和保释金,被放了出来。

横路太郎当街闹事当天,日本满铁驻煤都办事处就已得知,并上报总公司。得到的答复是“静观其变”,拒绝缴纳罚金和保释金。于是,大麻子缴了钱在外头逍遥,横路太郎却无人保释,继续在警察局关押。起初还气焰嚣张的他,随着时日推移,渐渐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见谁都点头哈腰起来。

各位可能要问了,“这大麻子咋不把横路太郎赎出来呢?”

大麻子不过是章镇的一个小地痞,能攀上的警察最高也就范警长那号人物了。范警长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钱财到了他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更何况刚跟他动了手,大麻子心里也犯怵,不敢去找他。其次,当时他倚仗的“二哥”贾二还没得势,手上没多大实权。第三,警察局接到奉天命令,白纸黑字写着“各缴纳罚金和保释金”,意思是日本人得自己掏钱赎人。日本人那边不交钱,警察局哪敢轻易放了这个闹事的东洋人?

因此,横路太郎就在警察局的大牢里关着了。这一关,直关到张学良正式出任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后,日本满铁驻煤都办事处才不得不捏着鼻子缴了罚金和保释金,把人捞出去。

话说,富四爷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酒劲儿还没全消,脑袋晕晕乎乎。小要饭的姐弟俩端着洗脸水进来。自从小要饭的母亲去世,罗三爷和富四爷看他们三兄妹可怜,便让姐弟仨住进了富四爷家。日常开销由罗三爷接济,老大还被送去煤都念书,后来去了奉天罗大爷那儿当学徒。

小要饭的姐姐递上毛巾,“四叔,洗把脸吧。昨儿您回来太晚了,咋又喝那么多酒?熬的粥都快凉了。”四爷咧嘴一笑,“瞧瞧,我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说着就往褡裢里摸索,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出来。

姐弟俩笑嘻嘻瞅着他,也不吱声。“妈了巴子的,丢哪儿去了……”四爷骂骂咧咧。这时,老管家富魁(原管家,如今看门)走进来说,“老爷,先净脸吃饭吧。昨儿半夜才回来,看您醉得厉害,沉沉地睡了一宿觉,就没敢叫您。”富四爷赶紧洗了把脸,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那空瘪的褡裢——本想给孩子们个惊喜,没想到东西没了影。

洗漱完,富四爷领着姐弟俩跟着老管家去吃饭。原来,富四爷曾有位心仪的姑娘,可她娘家人嫌四爷家道中落,死活不同意,说他是“满清的破落户”,怕女儿嫁过来挨饿受冻,说不定还要被反清分子清算。更关键的是,女方家嫌富四爷父母早亡,兄弟姐妹皆无(其实富四爷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但都不是四爷母亲生的,他母亲是偏房,只生育他一人),根基不稳。后来罗三爷亲自出面说情,也没给面子。别的人家,四爷又看不上。一来二去,年岁渐长,他对婚姻也就心灰意冷了。

如今家里,只剩一个老妈子刘妈、一个老仆人富仲和老管家富魁。几年前,大部分家丁仆役就都“礼送”走了。留下的这几个,都是老弱,且是富家的“家生子”(世代为仆),年岁大了无处可去。富四爷不忍心赶他们流落街头,也就都留了下来。

加上小要饭的姐弟,六个人围坐饭桌。刘妈把饭菜一一摆上:烧鸡、油炸花生米、香肠、红焖肉、猪头肉、鲤鱼、拍黄瓜、芋根头咸菜。还昏头涨脑的富四爷瞧着这一桌子菜,纳闷道,“今儿啥日子?咋整这么多好吃的?”刘妈笑而不语,老仆人和老管家也愣愣地盯着满桌菜肴。

小要饭的嘴快,“昨儿晚上,我俩和刘妈等到老晚,看见驴车回来,您醉得不省人事啦!褡裢里有好几个油纸包,车上还有一袋子米、一袋子面、一个猪头和一些下水。猪头下水我吊井里镇着了。打开褡裢一看,嚯!全是好吃的,就是这些!”刘妈接口道,“我让俩孩子先尝尝,他俩谁也不肯动筷子,说等您一起吃。这不,今早都热好了。”说着,她又拿出二十块大洋。

富四爷一听,一拍脑门,“唉!喝酒误事,喝酒误事!这些东西都是刘段长给的喜礼。钱是关福田给的!还有,一封家书呢?”刘妈忙把家书递给四爷,又把那二十块钱交给了老管家富魁。四爷本想饭后让姐弟俩给三爷送家书,转念一想觉得不妥,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早饭四爷只喝了碗大米粥,就着咸菜和一小口肉,就没了胃口。脑袋依旧发胀,昏昏沉沉,便回卧房躺下了。

不一会儿,小要饭的姐弟俩在门口探头探脑,嘻嘻笑着溜进屋,手背在身后。“四叔,您看这是啥?”弟弟笑嘻嘻地亮出一个烧鸡腿。四爷瞅了瞅,“好小子,别吃积食了。”“鸡腿是刘妈给我的,我看您没吃啥东西,就给您拿来了,您吃吧。”

四爷看着俩孩子瘦削的小脸,“留着你们吃吧。”边说边挠头发,把原本就不甚齐整的头发弄得左一绺右一绺,辫子也松松垮垮。姐姐见状,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两只小手颤巍巍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进来,放在炕边的凳子上。她又跑出去一趟,回来时小手里拿着木梳、篦子、胰子(肥皂)、猪苓(一种植物性洗发膏)和头油。

富四爷笑了,“还是丫头有眼力见儿!我这辫子啊,又快一年没好好拾掇了,怪刺挠的!”说着又使劲挠了挠。小要饭的麻利地把躺椅推过来。四爷站起来伸个懒腰,打着哈欠躺了上去。

姐姐把他的辫子从躺椅背上顺下来,“四叔,您往后坐坐。”四爷挪了挪,大半个头露在椅背上,整条大辫子便垂进了水盆里。姐姐小心地解下辫梢系着的红玉葫芦,放到桌上。然后一股一股地拆开发辫。一股混合着腥臊、恶臭和陈年头油的气味猛地散开,活像春天大田里施粪肥的味道,一阵浓过一阵,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屋子。两个孩子被呛得阵阵干呕,眼泪直流,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四爷佯怒道,“你俩小兔崽子,自个儿臭还说别人!”“我俩是要饭的,可身上不臭!您这辫子,要是没房子罩着,能臭出一条街去!”小要饭的边干呕边顶嘴。“混小子!咋说话呢?你才臭一条街!”四爷作势要打弟弟,可辫子还攥在姐姐手里。

四爷脑袋往前一勾,姐姐手里就多了几个活物。她摊开手心一看,竟是几只肥硕的虱子!吓得她赶紧拍手,把虱子甩进水里。姐弟俩又是一阵干呕。“你俩小兔崽子存心气我是不是?没良心的!”四爷笑骂道。

就在这干呕、笑骂声中,姐姐彻底解开了四爷的大辫子。她先用梳子沾水,把纠结的头发一缕缕梳直、梳通。接着拿起篦子,从头发中间往下,再从头顶往下,一段一段细细地篦。啥虮子(虱卵)、虱子,噼里啪啦全掉进了水盆。

小要饭的赶忙把漂着“战利品”的污水倒掉,又打来一盆温清水。姐姐把四爷的头发浸湿,再用胰子(肥皂)从头皮到发梢细细抹匀。黄乎乎的泡沫糊了四爷满头。姐姐继续用篦子,一遍遍把泡沫从头皮和头发里篦下来。一盆清水瞬间变得污浊油腻,活像洗车行流出的脏水。

小要饭的又去换来一盆温清水。姐姐把篦子和木梳在清水里涮净,将四爷的头发再次浸入水中。小要饭的适时递上装好烟丝的水烟袋。

此刻的富四爷眯缝着眼,躺在椅子里,手捧水烟袋,一部分头发还泡在水盆中。禁锢的脑袋放松下来,和煦的风不时吹进屋,好不惬意。姐姐又用篦子篦了几遍,再用桃木梳子轻轻梳着发根,清理着头皮,直到头发里的胰子沫子由黄变白。小要饭的再次换掉污水。

姐姐重新用木梳沾着猪苓水,仔细梳理着四爷的头发。盆里的水渐渐清晰起来。姐姐的小手被水泡得粉嫩,一缕缕青丝在她灵巧的手指间迅速缠绕。她不时沾点头油抹上,那根大辫子便越发显得乌黑油亮、光滑照人。最后系上红绳穿着的红玉葫芦,更添了几分飘逸。

突然,街上一阵喧哗鼎沸!老管家富魁急匆匆跑进来,“老爷!街面上炸锅了,都说张大帅让日本人给炸死了!公子‘小六子’(张学良)要接任大帅了!”

四爷猛地一惊,“真的假的?不能吧?昨儿个哥几个喝喜酒还说大帅只是伤了腿,咋就……”话音未落,只见罗三爷抱着条狗崽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老四!你听说了没?这……这咋回事啊?”

四爷瞧见三爷怀里的狗崽,没直接答话,反问道,“你这是咋回事?”

三爷低头瞅了眼怀里的狗,“嗨!今儿一早,麻三送来的,说大麻子让的,不知道他二弟套的是小要饭的狗,赔个不是。我这刚走到街上,就听见大帅的事儿了!你刚从煤都回来,消息该确切些吧?”四爷一边示意富魁接过狗崽子带孩子们出去玩,一边把家书递给三爷,“真假我不知道。但碰见二哥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本来他能回来见你一面的,可突然有紧急军务,匆匆写了这信就回去了。”

三爷拆开信,见上面写道:

三弟、五弟安好!

一别数月,家中一切安好?我部奉命刚从关内撤回,诸事顺遂,勿念。四弟(指罗四爷)甚好,已升任上校团长,军务繁杂,未能谋面。冀望能与四弟一同返乡省亲。前日偶遇大哥,忙于生意,鬓角略添霜色,然兄体魄强健,精神矍铄。

吾辈之中,三弟心思最为缜密。现民心已定,心系共和。望弟勿存张勋复辟之念,勿议族内旧事,勿生杂念。或效长兄持守家业,或随我与四弟效力行伍。五弟最为聪颖,亦最顽劣。现已是民国,非贵胄之身,切勿沉溺于走狗斗蟋之事,当思进取。富四(富四爷)乃同辈至亲,又与我结为金兰,望弟与之相互提携。

……

望你兄弟同心同德,保重身体,守好家业。勿盼,亦勿烦盼复。

罗三爷和富四爷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中并无紧要之事,多是思念之情和勉励之语。“从这信和街上的风声来看,东北军主力是真撤回来了,形势怕是不妙啊。昨天你见着我二哥他们,就没唠唠大帅府的事?将来谁主事?”罗三爷不死心地追问。

“三哥,我们哥几个也就叙叙旧,哪聊大帅府的事儿?再说了,聊那玩意儿干啥?不当吃不当穿的。”富四爷回道。

“老四!你糊涂啊!”三爷埋怨道,“大帅府的事儿,就是东北的事儿!东北的事儿,不就是咱们满族人的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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