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技术部的“禁区”
2047年7月15日,晚上7点02分。丽晶市航天科技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外,暮色已经沉得彻底。盛夏的晚风裹着城市的燥热吹过,却吹不散大楼里凝滞的空气,整栋楼只有技术部所在的12层还亮着灯,像黑夜里孤悬的一块荧光屏,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方嘉安站在12层电梯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焦灼。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味和速溶咖啡涩味的气流涌出来,和他早上离开时的气息截然不同。那时技术部里还满是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周明在工位上啃着三明治,老王举着保温杯喊他“嘉安,汇报材料再改一版”;而现在,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踩在防滑地砖上,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走到技术部办公室门口,方嘉安的脚步顿住了。
原本敞开的办公区被一道明黄色的警戒线拦了起来,线绳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红色塑料牌,在天花板荧光灯的冷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警戒线两端各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挺拔得像两根标枪,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那是信安部的标志,方嘉安去年在集团保密会议上见过一次。两人手里都握着一台巴掌大的检测仪,屏幕亮着红光,探头时不时扫过办公区,发出“嘀”的轻响,像在给这片沉默的空间计时。
办公区里的员工们都坐在工位上,却没人碰电脑。所有显示屏都黑着,屏幕中央贴着一张白色封条,上面印着“信安部封存”的蓝色宋体字,封条边缘的胶水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地方卷了边。有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盯着桌面的划痕发呆;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无网络连接”的提示像块灰布蒙在脸上;还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信安部的人还在,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方嘉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靠窗的第三个工位上,那是他的位置。桌上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美式咖啡,透明的玻璃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滴,在桌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渍,把压在杯下的一张照片浸得有些发皱。那是三年前他和母亲的合影,母亲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举着刚装好的卫星天线,笑得眼睛都眯了,背景里是塔城春天的樱花树。
“方工程师,请回吧。”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方嘉安的思绪。左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大约三十岁出头,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像淬了冰,手里的检测仪探头对准了方嘉安的胸口,红光在他白色衬衫上扫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
方嘉安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警戒线:“我是‘空天地海一体化网络’项目的负责人,方嘉安。现在全球通信瘫痪,我需要进入核心区调取监测数据,排查故障原因,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黑西装男人冷笑一声,伸手拦住他,检测仪的红光扫过方嘉安的口袋,屏幕上跳了一下,却没报警,他早上特意把U盘格式化了表面数据,只留了深层隐藏分区,普通检测仪查不出来。“马部长有令,技术部核心区即日起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项目负责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离开,别逼我们动手。”
“动手?”方嘉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办公区里的员工都抬起头。他看到周明坐在斜前方的工位上,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站起来;老王的工位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他常穿的灰色外套,旁边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早上周明说老王被带走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你们不让查数据,怎么恢复通信?现在多少医院因为断网没法救人?多少人被困在机场、高速上?你们知不知道,塔城仁济医院儿科ICU的三个早产儿,靠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办公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悄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共鸣;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却把手指攥得更紧。黑西装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抓方嘉安的胳膊:“你再多说一句,就以‘妨碍公务’论处!”
“住手!”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技术部主任陈卫国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平时总是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今天却连领带都歪了,袖口还沾着一块墨水渍。他一把抓住黑西装男人的手腕,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方工程师就是急糊涂了,我跟他好好说,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黑西装男人甩开陈卫国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耐:“陈主任,马部长的命令你清楚,要是管不好你的人,你这个主任也别当了。”说完,他退回到警戒线旁,检测仪的红光又扫了起来,只是这次的频率更快,像是在警告。
陈卫国擦了擦额角的汗,拉着方嘉安的胳膊就往走廊尽头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两人的脚步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墙壁上,映出他们交错的影子。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闪着,像一只远远盯着他们的眼睛。
“嘉安,你疯了?”陈卫国把方嘉安拉到安全通道门口,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又急又怕,“马丰源亲自带着人来封的核心区,老王就是因为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查南极信号’,就被他们按‘泄露机密’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你要是再闹,不仅你要被停职,整个技术部的人都要受牵连!”
方嘉安甩开陈卫国的手,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停职我不怕!陈主任,我们是通信工程师,不是隐瞒真相的工具!早上他们说‘太阳耀斑’,你信吗?昨天的太阳活动监测数据明明显示一切平稳,怎么可能突然爆发耀斑?还有南极方向的1.2THz信号,你难道没看到监测日志里的异常?”
陈卫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别过头,不敢看方嘉安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方嘉安的耳朵说:“我怎么没看到?早上我偷偷调了日志,那信号根本不是地球设备发出来的……上面跟我私下说了,这次的故障不是自然原因,是‘外来信号干扰’,怕公开了引起全球恐慌,才让我们用‘太阳耀斑’搪塞。”
“外来信号干扰?”
方嘉安的心脏猛地一震,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早上在机场看到平板上的异常信号时,他就隐约有过这个猜测,可他不敢确定,人类从未接收到如此稳定、如此有规律的外星信号,1.2THz的频率,π的小数点后10位脉冲间隔,这分明是智慧文明的手笔!而上面竟然选择隐瞒,用一个漏洞百出的“太阳耀斑”来掩盖真相,就像三年前母亲去世时,他们用“不可抗力”掩盖应急基站没启动的事实一样!
“为什么要隐瞒?”方嘉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恐慌?难道让人们在不知情中死去,就比恐慌更安全?陈主任,你忘了三年前塔城地震吗?我母亲被困在楼里,就是因为应急基站没及时启动,三个小时打不通一个求救电话!现在全球通信断了,这样的悲剧正在各地重演,我们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着?”
陈卫国的肩膀垮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转着。走廊里的风从安全通道的门缝里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嘉安,我知道你委屈,我也想查清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我儿子在信安部下属的信息技术公司实习,马丰源上周找我谈过,说要是我敢‘多事’,就让我儿子卷铺盖走人。我今年五十六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我……”
方嘉安看着陈卫国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愤怒突然被一阵无力感取代。他知道陈卫国不是懦弱,只是被生活捆住了手脚。技术部里的人大多如此,有人要还房贷,有人要养老人,有人像陈卫国一样,有家人的前途攥在别人手里,他们不是不想反抗,是不能。
“我知道了。”方嘉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陈主任,你别为难,我不会再闹了。”
陈卫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妥协,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嘉安,你……”
“但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方嘉安打断他,手指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早上汇报时,他趁陈卫国和马丰源讨论方案的间隙,偷偷把核心监测日志和南极信号数据拷进了这个U盘,当时只是觉得“以防万一”,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我会提交离职申请,离开集团后,我自己查。”
“离职?”陈卫国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你在集团干了八年,从助理工程师做到项目负责人,就这么放弃了?马丰源要是知道你离职,肯定会盯着你,你以后找工作都难!”
“工作可以再找,但真相不能等。”方嘉安的眼神很坚定,他想起早上在机场看到的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想起妹妹方雅兮在电话里说的“儿科ICU的宝宝快撑不住了”,想起母亲攥在手里的那部没打通的手机,这些人都在等,等通信恢复,等真相大白,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陈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早上没拦着我拷贝数据。”
陈卫国的脸白了白,显然没料到他早就拷贝了数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他心里大概也清楚,这是技术部能给方嘉安的,唯一的帮助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陈卫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塞到方嘉安手里:“这是B3机房的备用钥匙,核心服务器的备份数据在那里,密码是你入职那年的生日,老王临走前偷偷告诉我的,他说你肯定用得上。”
方嘉安捏着便签纸,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心里突然一暖。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没想到老王和陈卫国都在偷偷帮他,这些在沉默中坚守的人,才是技术部真正的底色。
“谢谢。”方嘉安把便签纸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里,“陈主任,以后要是有需要,只要我能帮上忙,你随时找我。”
陈卫国点点头,别过脸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自己小心,马丰源的人不好惹。要是……要是遇到麻烦,就给我打电话,我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能给你透个信。”
方嘉安“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路过警戒线时,那个黑西装男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却没再拦着,大概是陈卫国刚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回到工位前,方嘉安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椅面透过裤子传来凉意。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底的照片已经被水渍浸得有些软,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抽出来,用纸巾擦干上面的水。照片里母亲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装收音机,说“通信就是把声音和思念传远的魔法”,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终于懂了,可教他魔法的人,已经不在了。
“妈,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方嘉安轻声说,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和母亲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缓存的短信,下午2点多发来的,发件人是方雅兮:“哥,儿科ICU的备用电源只能撑40分钟,设备科拆了心电图机的电池,也只能再撑15分钟。小李去郊区借呼吸机了,路上堵车,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宝宝们的血氧还在掉,我好怕。”
短信后面还跟着一个哭脸表情,方嘉安能想象到妹妹在医院里着急的样子。他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必须尽快破解数据,找到恢复通信的办法,不然那些宝宝就真的没救了。
“方嘉安,跟我们走一趟。”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方嘉安抬头,看到刚才那个黑西装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穿黑西装的人,两人手里的检测仪都对准了他的工位。“马部长怀疑你拷贝了核心数据,我们要搜查你的东西。”
方嘉安的心脏猛地一紧,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U盘。他面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我没有拷贝数据,你们可以查。”
“最好如此。”黑西装男人冷笑一声,开始翻他的工位。文件夹被翻开,笔散落一地,电脑主机被打开,硬盘被拆下来装进密封袋里,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连电脑里的缓存都要查。另一个黑西装男人则搜他的包,笔记本、钢笔、充电宝都被倒在桌上,一一检查,却没找到U盘。
“U盘呢?”黑西装男人盯着方嘉安的口袋,伸手就要去摸。
方嘉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我没带U盘,不信你们可以搜身。”他心里清楚,搜身的话,U盘肯定会被发现,他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办公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周明举着一个文件夹跑了进来,脸色慌张:“陈主任!不好了!B3机房的备用服务器报警了,说是数据被篡改,马部长让你赶紧过去!”
陈卫国从走廊里跑出来,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我早上才检查过!”
黑西装男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去看看。”说完,就跟着陈卫国往电梯口跑。剩下的那个黑西装男人皱了皱眉,又看了方嘉安一眼,显然有些犹豫,B3机房的事听起来更紧急。
“我真的没拷贝数据,要是有的话,早就拿出来了。”方嘉安趁机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们要是再耽误,马部长该怪你们办事不力了。”
黑西装男人咬了咬牙,大概是觉得方嘉安跑不了,又怕B3机房出大事,最后狠狠瞪了方嘉安一眼:“算你好运,要是让我发现你藏了数据,有你好受的!”说完,也转身往电梯口跑了。
方嘉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是周明在帮他,B3机房的服务器根本没报警,是周明故意引开他们的。
他快步回到工位,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早上他把U盘藏在了咖啡杯的硅胶隔热套里,因为咖啡凉了,他一直没扔掉这个套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U盘从套子里取出来,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皮肤,这样就算再搜身,也不容易被发现。
然后,他快速收拾东西。母亲的照片、钱包、手机放进包里,周明刚才偷偷塞给他的B3机房钥匙和陈卫国给的便签纸放进衬衫口袋,最后拿起桌上的离职申请,那是他在电梯里写好的,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望批准。”
走到人事部办公室时,人事经理刘姐正在对着电脑叹气。看到方嘉安进来,她愣了一下:“嘉安?你怎么来了?”
“刘姐,我来交离职申请。”方嘉安把申请递过去。
刘姐接过申请,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真要离职?马部长下午刚跟我说,要是你‘不听话’,就让我给你‘按规定处理’,你现在离职,不是正好撞枪口上?”
“我知道。”方嘉安笑了笑,“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刘姐,麻烦你尽快批一下,我今晚就要走。”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离职申请上签了字,又盖了章。她把申请递还给方嘉安时,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私人的手机号,以后要是找工作遇到麻烦,给我打电话,我认识几个通信公司的HR,或许能帮上忙。还有,你的社保我会帮你多交一个月,算是……算是集团给你的补偿。”
方嘉安接过纸条,心里一暖:“谢谢刘姐。”
“别谢我,”刘姐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工程师,可惜了。以后自己小心,马丰源的人肯定会盯着你。”
方嘉安点点头,转身离开人事部。走到大楼门口时,保安亭里的老张朝他挥了挥手,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嘉安,这是你早上落在保安亭的伞,拿着吧,晚上可能会下雨。”
方嘉安接过伞,心里清楚,老张也是在帮他,这把伞根本不是他的,是老张故意给他的,怕他晚上出门没遮雨的。
走出集团大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方嘉安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在云层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路上的行人大多低着头,手里拿着没信号的手机,脸上满是焦虑,有的在给家里打电话,却只能听到忙音;有的在超市门口排队,因为不能扫码支付,只能用现金;还有的在路边拦车,出租车却很少,偶尔过来一辆,也被好几个人围着抢。
这就是他生活的城市,曾经繁华有序,现在却因为一场通信中断变得混乱不堪。方嘉安握紧了手里的伞,又摸了摸衬衫内侧的U盘,这里面装的不仅是数据,还有无数人的希望。
他走到路边,打开手机,虽然没信号,但他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找到了去老城区地下室的路线。那是他大学时和林清朗一起租过的地方,后来他搬了家,却一直没退租,里面还放着他改装的太赫兹信号接收器和量子通信设备,正好用来破解数据。
发动汽车时,方嘉安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弱的卫星短信,发件人是林清朗:“师兄,你找我有事?我在郊区的实验室,这里还有点信号,要是急的话,我现在就过去。”
方嘉安看着短信,笑了笑,回复道:“老地方见,有大事跟你说,关于外星信号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方嘉安踩下油门,汽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肯定不好走,马丰源的人会盯着他,破解数据会遇到困难,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他不后悔,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为了那些在等待中的人,他必须走下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一串流动的光。方嘉安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妈,等着我,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不让你的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