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之殇：第7章 太行刀影

王保保抬头望着这矗立四五百年的雄关铁钥，心中感慨万千。雁门山中，南雁北飞，由于山高风大，大雁不能从其他处飞过，只能在附近盘旋寻找通道，再列阵飞越，故名雁门。雁门关东临隆岭、雁门山，西靠隆山，两山对峙，形如闹门。春秋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在此置有雁门郡，唐朝置关，名曰西烃关，也名雁门关。雁门关，依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势，也见证了蒙、汉、女真、辽等各族英雄豪杰的壮志豪情。

正当他登高远望之际，博多尔前来汇报此时雁门关的情况。

不出所料，雁门守军早就弃关北逃，而这雁门关于关内，也就是关隘南部，并没有理想的防御工事。事实上，雁门关南部就是一条大道直通代州。若明军从代州追来，长驱直入，那时可以依托的只有这座城楼而已。

王保保自嘲一笑，来的路上当他看到沿途地形之时，便已经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了，但那时还寄希望于这里有元军驻守，现在是彻底死心了，一没有人手，二没有地利的雁门关又能如何？

一行人简单休整过后，就一头扎进了茫茫雁门山之中。雁门山山势虽算不上险峻，但山路崎岖，最狭窄处仅容一骑勉强通过。

众人也算领略了天下雄关的险峻，无怪乎前朝那么多将领都极难突破雁门关，这地势确实是易守难攻。

一行人正在匆匆走在山路上之时，突然听得一阵呼哨。

“嗖嗖！”一阵不太密集的箭雨射向众人。

不好！见机最快的博多尔从马上飞身跃起，一把将还在思索的王保保扑倒在地，就势一滚，翻进了路旁密林之中。

所幸放箭之人似乎没有经过训练，射出的箭大多有气无力，也不甚密集。除一名离得近的军士中箭倒毙、三四人受伤外，其余都得以安全撤离到了密林之中。

特木尔见得亲卫队中也有兄弟受伤，喃喃地骂了一句道：“明军这么快就追上了？”

“不像，现如今明军箭杆基本都用竹条粘合，少部分是就地取材用柳枝或桦木；箭羽多用雁羽，北上后才慢慢用鹰羽。而这些箭，我看用的是这山中的寻常树木，后面是鹊羽，做工也参差不齐、大多粗制滥造。我怀疑是山中的响马，并非明军。”特木尔心中赞叹说话人心思缜密，正要开口夸赞，却发现说话的正是早上和他打了一架的吴千川。他心里虽不服气，但一时半会却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冷哼一声了事。

吴千川一口气说完，乜斜了特木尔一眼，转头看向王保保。王保保心中暗暗佩服，这个吴千川到底是在明军后勤部门蛰伏多年，仅凭这几支箭便能推断出敌方的底细，他点点头道：“嗯，既然对面只是一些土匪山贼，那便不足为惧。博多尔，你统筹所有军士，见机行事。”

说完，王保保又补充一句：“如果可以，全部杀掉，免得我们暴露。”

“得令。”博多尔道。

就在这时，对面“呼啦啦”涌出一队人马，牧仁壮着胆子伸出头去一看，果然是山贼土匪。

只见二十多小喽啰簇拥着三名匪首来到道路中央，三名匪首高坐马上，各有一番气势，靠左的匪首生得尖嘴猴腮，却是西域面孔，削瘦的身材，腰胯一对短刀；靠右的匪首一脸和气，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显然练的是内家路数；居中的山大王一脸络腮胡子，坐在马上气定神闲，气势英华内敛，看得出来三人之中此人的武艺当属第一。这时，一名喽啰大喊道：“对面识趣的就乖乖出来，我家大王今天心情不错，高兴了兴许只要你们的财物和口粮，留你们一条狗命！”

此时博多尔也已经安排完毕，虽然他们人数不占优势，但他完全有自信凭借手中兵力将这二十余人斩尽杀绝。

听得那个喽啰越说越难听，博多尔对着身后一名亲卫一使眼色，那名亲卫点点头，也不瞄准，抬手就是连珠五箭，两箭精准地钉在喊话喽啰的咽喉、嘴巴部位，余下三箭竟然能分别射向马上的三名匪首。

三人反应倒也迅捷，一人来了个“铁板桥”，上半身犹如折断一般向后躺在马背之上，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箭；一人使个“蹬里藏身”，整个身子贴在马的一侧，也躲了过去；最后一人显然身怀绝技，只见他面不改色，只是拿手中关刀轻轻一挥，轻松地拨开了箭矢。这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人同一时间躲掉突袭之后，喊话喽啰的尸体才重重的摔落尘埃。这一手连珠五箭，倒是吓得其他山贼赶忙举起盾牌。

此时双方都暗暗惊讶。王保保一方惊讶于对方头领三人精湛的武艺，要知道刚才射箭的军士乃是元军数一数二的射手，连珠快箭向无虚发，不知多少明军将领被他射下马来，尤其是刚才的五箭连珠，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没想到却被躲了过去。

三个匪首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彼此暗地里交换了担忧的眼神，五箭一出，他们便知道对面绝非一般客商，能五箭齐发、分射四个目标，如此箭术怕是已至化境。

艾彦放下手中的弓，摇摇头。出逃匆忙，他只是随身携带了不离手的弓，箭矢则早在逃亡中射光了，刚才射出的五箭还是从树上、甚至是受伤者的身上拔下来的，这些箭杆的制作水准太差，大大影响了箭矢的力度和准度。

博多尔见一击不成，并不气馁，他拍拍艾彦示意不要在意，随后一招手，七八个军士连同他本人策马走出了树林。艾彦则隐没在了树林之中。

见得对面大部分山贼仍旧战战兢兢地举着盾牌，博多尔满心轻蔑，朗声道：“对面的朋友，我们只是寻常客商，行走路过贵宝地，咱们无冤无仇，不如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何？”

为首的山贼冷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看你们的意思好想并不想走啊。”说着他指了指树林的两三个地方。

博多尔心头一震，这人所指的地方，都是自己布置好的伏兵，准备将这群不长眼的山贼一网打尽，没想到却被他们发现了。

匪首道：“这里离战场不远，两日来多有元军的残兵败将流窜经过，甚至还有明军的斥候探马。哪有客商在这里做生意？你的汉话虽然流畅，但还是能听出一股羊膻味，你是元军吧？”

博多尔强装镇定道：“我有蒙古血统不假，但我双亲是如假包换的汉人。我们确是行脚客商，前些时日被困在太原城中，明军破城后方才得以逃脱……”

博多尔话还没说完，就被匪首打断：“客商？客商里有如此厉害的箭手？”

博多尔见他心中早有定论，知道此番只是凭言语是无法蒙混过关了，念及此处，博多尔道：“你是明军？”

匪首哈哈一笑，“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应是太原那里败下来的元军。看样子，树林里还有个重要人物。实话告诉你，元军也好、明军也罢，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在这乱世里，大家只想着怎么活下去，过一天是一天。”

原来这雁门山中，确有这么一股山贼，这股匪盗最早可追溯到红巾军起义之时的太行响马，那时的太行响马也算得反元队伍里的一方势力，当年太行冠山老龙头手下有三十六名使刀的好手，号称“太行三十六刀”，分领太行山脉十余处堂口，专劫蒙古达官贵人，地方元军多次围剿均被太行响马杀退，这反而助长了太行响马的声威，他们声势最大之时，中书省、SX省、河南江北省，甚至岭北行省都有人投奔。但由于他们距离当时的元大都是各反抗势力中最近的几支，因此也受到了元朝的重点关注，太行响马先后被李思齐、察罕带领的元军反复清剿，太行响马虽人多占优，但归根结底属于乌合之众的绿林匪类，抵不过元军精锐的多次攻势，最终太行大寨被破。传闻老龙头率三十六刀以及精锐响马死战不退，阻挡住了数千元军怯薛精锐的冲击，掩护了其他人逃跑，倒也义气。

老龙头一口青龙偃月刀，使一路春秋刀法，与五名元朝大内一流高手以及数十元军精锐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以五大高手三死一重伤、大半元军精锐战死的代价击毙了老龙头。那一战自老龙头以下，三十六刀只逃出三人，余者尽殁。

而博多尔面前的三名匪首，正是当年逃出生天的太行三把刀：三十六刀第五刀“炮刀”罗人杰、第十二刀“烈焰刀”释如海、第十八刀“死生一线”艾合木。当年三人从元军包围中死里逃生后，一路收集残兵，也无处可去，便操起旧业，游荡在北太行的群山之中，靠打劫为生，虽然也能坚守原来作为太行响马的底线，绝不打家劫舍，但过路客商、小股军队尤其是蒙族、外族，是他们重点劫掠的对象。王保保一行人刚从雁门关出来，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但此番本是巡山、打探消息，随行的大都是新近加入的逃荒饥民，三人商议许久，方才下定决心突袭。

博多尔沉吟一下道：“我等确是元军，但逃跑仓促，能捡回命来已是大幸，不曾带得任何财物。”

“死生一线”艾合木一击掌，“哈哈，果然是元军。五哥，你看如何。”

罗人杰何等眼光，眼睛一扫便看出这支队伍里有四五个好手，其中更有二三人能与他兄弟三人放对。更别提树林中隐藏的箭手以及没有出现的人马了，自己这边除开他们兄弟三人，二十余人中只有两三人是从太行山带下来的老部下，其余根本经不起冲击。思索片刻，他心中有了计较，上前一抱拳：“即是官军，那我等眼拙了，请吧。”

“五哥！”艾合木没料到罗人杰会放走这帮元军，要知道罗人杰炮刀的绰号可不只是形容他的刀法，也是形容罗人杰脾气如炮。艾合木怎么也想不通，堂堂太行响马的先锋官炮刀罗人杰，如今见了仇家居然如此低声下气。

倒是“烈焰刀”释如海明白了当前的处境，赶紧一拽还要说话的艾合木。

眼见得两方人马就要各自离开。“慢着！”只见一人策马冲出树林，挡在将要返回树林的博多尔马前。

博多尔定睛一看，原来是枢密副使哈森，只见哈森一指刚刚回马的罗人杰三人，大声道：“莫让他们走脱，他打算回去搬援兵！”

罗人杰一看自己的计谋被识破，当即对着身后一众喽啰喊道：“风紧，扯乎！”同时手一扬，一道火箭直窜云霄，炸出一团鲜红色的烟雾。

博多尔没想到这帮土匪还有这等坏心思，手一挥，率人掩杀过去。同时树林中艾彦射出了仅存的几支箭，放倒几名运气不佳的土匪后也随众人冲杀出来。博多尔众人并不敢追击太远，待抓得七八名土匪后便返回树林。这次倒只是有军士受了轻伤，并无人战死。

特木尔看着几名瑟瑟发抖的土匪，嘿嘿冷笑，捏着手正要问话，不料却被牧仁拦住。搅了兴致的特木尔一把将牧仁推出五六步，正要呵斥。牧仁抢先开口：“你们还有雅兴干这些？还不快走？！”

博多尔一下想起哈森刚才的话，抬头一看，方才土匪放出的红烟还在头顶，心中一凛，赶忙招呼所有人上马，同时吩咐手下将抓来的土匪杀掉。

不料又被牧仁拦住，手持钢刀的特木尔再也忍不住，大骂了起来。牧仁并不理睬特木尔，对着策马而来的王保保道：“大将军，请暂且留他们一命，哈森副使倒有一计。”

王保保也不多话，点点头，率先离开这里。

博多尔见王保保已经同意，便指挥士卒将几名俘虏分别捆在空马之上，一行人赶忙走向大山深处。

王保保一行人没走多久，太行三把刀带着近百人的响马便掩杀过来，不同于上次的乌合之众，此番前来的大半是当年从太行大寨中死里逃生的精锐力量，有此队伍，便是见到正规官军也不惧怕。

搜寻一番后，一名响马回报罗人杰，元军早已不见踪迹。

“嘿！”气得艾合木把手中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王保保一行人在大山之中也不敢再走大路，专隐蔽小路

好在全员骑马，在太行三把刀杀回之时，他们已经快要走出雁门山。王保保一边骑马一边问哈森：“哈森，你是如何看出那帮山贼的图谋的？”

哈森道：“大将军，依我看，那些杂兵喽啰倒也罢了，只是三名匪首，显然都是身怀绝技、桀骜不驯之辈，虽有落魄之象，但断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听到我们是元军时，看三人的反应，均是咬牙切齿，尤其是那个西域胡人就要上前冲杀，肯定与我军有天大过节；这么充足的理由，却没有动手，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人虽略多过我方，但没把握将我们赶尽杀绝，那匪首一番话，分明就是稳住我们，而后回去搬来精锐再战。”

王保保点点头，其实刚才确实消灭那股响马的绝佳机会，只是他们一行人还没有逃出明军的追击范围，这一场拼杀有伤亡是在所难免，这随行的人少一个，逃亡的机率就少一分，他实在不想把有限的兵力用在这些土匪身上。

“方才阵亡的军士可曾安葬？”

海日古在一旁道：“回主人，已经安葬。”

王保保张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是忍住了。

牧仁早把一切看在眼里，急不可耐地纵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死的是汉人军士，都检查过随身物品了。应该不是神火。”

王保保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说什么。乔恩的死几乎可以断定是随行这十八人所为，而且大概率是神火干的，也只有神火这个级别的人物，才会用如此诡异的方法做掉乔恩。他是如何在没有进入室内的情况下杀死乔恩的？又是如何拿走乔恩身上账册的？虽然王保保此时心中大致有了思路，但杀手所留证据太少，加之他断定王保保一行不会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乔恩而耽搁行程，这也导致留给哈森等人调查的时间并不多，所以锁定凶手真是困难重重。

王保保回头看了一眼在山林中默默穿行的一行人，心中暗自长叹一声，神火呀神火，究竟哪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