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之殇：第6章 日暮途穷

满腹心事的王保保一夜却睡得出奇地沉，但太原兵败、仓皇北逃、神火在侧...几个梦境不断切换，却让他的精神无法放松下来。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把和衣而睡的王保保吵醒，他头疼欲裂，但还是一把抄起佩刀问道：“谁？”

“大将军，我是特木尔。”

“何事？”

“乔恩，死了。”

“大将军到！”王保保在特木尔的带领下快步到乔恩的住处，寺院的僧众、随行的军士早已围在门前，听得王保保到了，赶忙给面色阴沉的大将军让出一条通路。

乔恩的房间比较狭小，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木桌。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在了倒在床上的乔恩身上。死去多时的乔恩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只手不自然地卷曲好像试图抓住什么。

王保保不及细看，赶忙去翻乔恩的衣物，接着心里一凉，他并未找到账册。环顾整个房间，只有床、桌，再无其他。王保保收回手，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思绪。

“哈森可在。”

哈森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冲着王保保一施礼。“枢密副使哈森在。”

“说说你的看法。”

哈森便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当初分配住所的时候，乔恩便要执意住仅有的一处单间，管家海日古好意提示他那处单间比较偏僻，反而被他认为是海日古想霸占，众人见劝不得他，加上乔恩平时仗着王保保的恩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便只好由了他。

清晨分住几处的人纷纷早早起来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北上，集合时不见了乔恩，大家只当他睡过了头，便派陈茂、石华去叫醒他，这才发现乔恩已经死去。

“陈茂、石华何在？”王保保问道。

“在！”两名士卒单膝跪在王保保面前。

“当时情景还记得吗？”

不待二人回答，枢密院承旨牧仁上前道：“房门、窗户都是在里面插牢的，他二人敲门半晌，透过门缝发现乔恩已经被害，而门则是待到大家都赶来之后才撞开的。”

哈森在一旁道：“我已问过寺院方丈，昨夜并没有人进出我们所在的后院。”

博多尔道：“昨夜我将亲卫队与一般军士混合编队轮流巡查守夜，也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此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神火。难道神火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又是怎么杀掉乔恩的？一连串的疑问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是此刻的王保保却更加担心自己的账册，就在他还没有从纷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喧闹又将他拉回到眼前。

只见特木尔已经同昨晚和他放对的汉人军士扭打在了一起，不消说，定是特木尔仍旧认为那名军士就是神火。众人纷纷劝阻，同时把两人拉开，那名汉人军士擦擦嘴角的血，对于特木尔的谩骂充耳不闻，只是嘿嘿冷笑。

博多尔此刻反而仔细打量了几眼这名军士，特木尔脾气虽然暴躁，但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尤其是这祖传的蒙族摔跤之法，就是自己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名军士被特木尔摔在地面后居然能和特木尔打得有来有回，而且没有吃太大的亏，很是难得。

博多尔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叫什么？哪个将军手下？”

“他叫吴千川。”众人一转头发现，回答博多尔的竟然是哈森。

“你就是吴千川？前些时间明军新渡黄河立足未稳之际，我军大破汤和部，听说其中有你吴千川一份功劳。”牧仁也吃了一惊。

原来这个吴千川是王保保很早就安插在明军内部的一个奸细，机缘巧合当上了明军辎重钱粮队伍的总旗，能接触到明军军需的调度、流转等等，他为王保保提供了不少可靠的情报，神火的存在更是他打探出来的。在元军击败汤和部的过程中，吴千川精准地传递出了明军的人数、动向、粮草存放地点等等一系列消息，为王保保的进攻计划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但他也因此出现了暴露的风险，是以在战后逃回了元军。

吴千川其人，在场的也只有王保保、哈森、牧仁等几人知晓，其中牧仁虽为枢密承旨，也只是处理过吴千川传递出的情报而已，没有见过他本人。

此刻的王保保虽不愿多话但当前的形势却也容不得他再耽搁时间，天知道明军什么时候还会追击而来。他不愧为元朝此时的顶梁柱，从昨晚开始对于下一步的计划内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较，他让寺内僧众退出后院，随后也不避讳，就在乔恩的房前，开始下达命令。

他先是命哈森带着牧仁仔细检查乔恩的尸首、房间，调查乔恩之死，找出凶手。

接着在地上画出一幅简要的山西北半部地图，说道：“今天我们西出雁门关，从雁门山里穿过，往山阴去。如果一切顺利，今晚或许能穿过雁门山，但是大家做好露宿山里的准备。”

此时乌恩插话道：“主人，雁门关乃天下雄关，若我们就在雁门关重振旗鼓，是否仍然有反攻太原的希望？”

博多尔苦笑道：“你看这代州偌大的城池都被守军抛弃，更别说不远处的雁门关了。何况雁门关自古以来都是用来防御我们这些塞外各族，我虽没有去过，但想必此关主要的防御工事都在北部，南部恐怕几乎没有任何防御体系。想凭此关重振旗鼓，难。”

王保保点点头，依托雁门关反攻太原的想法他并不是没有过，他同样也考虑到了博多尔的想法，此番稍微绕远过雁门关，他还是心存侥幸，想到实地看看，到底有没有依托雁门关、进而反击的可能性。

话不多说，一行人伪装成客商，在哈森、牧仁调查完毕之后便匆匆收拾好行囊离开龙兴寺向着雁门关进发。

“军爷，请赏口饭吃吧……”心事重重的常遇春正走在去往帅府的路上，冷不防被人扯住衣裙下摆。身后的卫兵赶忙上前一脚把来人踹翻在地，其他人还要驱赶，被回过神的常遇春伸手拦住了卫兵。

他放眼望去，道路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冒着黑烟的屋檐下满是衣衫褴褛的民众。有的死者估计家人尚在，还能勉强裹个草席，大部分尸体直接被胡乱堆在街上，任由野狗、乌鸦啃食。活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稍有精神的人还能颤颤巍巍地向来往军士讨上一星半点的食物或是刨刨墙角的野菜，虚弱者干脆靠在一旁等死。

看着这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常遇春的内心居然产生一丝怀疑，一直以来他认为明军所到之处，百姓都是夹道欢迎，相互兴高采烈地迎接汉人的军队，举杯欢庆鞑子的溃败。可，现在怎么是这样一幅景象？常遇春甚至在想，如果不打仗，百姓是不是会活得更轻松一些？又或者，他们中的许多人至少还能活着。

我们打打杀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常遇春扭头问道：“赈济百姓的任务是哪位将军负责？”

“这……”左右亲卫支吾半天，奈何常遇春治军严明，一个亲卫鼓起勇气说道：“回将军，日前元帅府令下，着蓝玉蓝校尉部负责。”

“嗯？我怎么不知。”

“昨日军令到时您还在西山杀敌，蓝校尉刚回营，便得了令。”

常遇春一皱眉，吩咐一人让他火速去蓝玉那里，命蓝玉赶紧着手开仓放粮事宜。常遇春边走边想，这个蓝玉，虽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但做事纰漏太多，还需要锻炼。

满腹心事的常遇春来到帅府门前，刚要抬脚进入，“站住！”不曾想门口的卫兵却伸臂一拦，挡住了去路。

“进元帅府，需先行通报，得到允许后方可进入。”一名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放肆！”常遇春手下一名牙将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卫兵的甲胄，“睁开眼睛瞧仔细了！这是大明皇帝钦点的前部正印先锋官鄂国公常遇春！”

“进元帅府，需先行通报，得到允许后方可进入。”卫兵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罢了。”常遇春一挥手。“那辛苦你通报一声，常遇春求见。”

卫兵也不答话，转身进得门去。

“奶奶的，牛什么！”常遇春随行的偏裨副将纷纷骂道。

反倒是常遇春此时却感到一些异样，这两名卫兵此前从没见过，而且此时进出帅府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昂，也都是生面孔，本该巡逻的徐达亲卫队也不见了踪影。

常遇春正思索间，那名卫兵走了出来，冲着常遇春一拱手道：“常将军可以赤手进入，余者在元帅府外等候。”

此言一出，大家瞬间炸了锅，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能看出来，这帅府现在就是个鬼门关，让常遇春一人空手进入，他徐达怀的是什么心思？

再加上蓝玉此前的分析，众人的不满在这一刻终于到了顶峰，刚才发怒的那名牙将此刻眯着眼，开始摸着自己的佩刀，像极了马上要捕食的猛虎。常遇春的亲卫队长一挥手，亲卫们立刻把常遇春围在当中。其他几位随行的偏裨副将也开始警惕地环顾四周，想第一时间发现己方是否已经被合围。

“哈哈哈！”常遇春不怒反笑，笑声震耳欲聋，声音之大震得门口的卫兵一阵眩晕，两人惊恐地对望一眼，常十万的名头可不是白给的。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常遇春要动手的时候，常遇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队长，随手把佩刀递给了他，大步走进了帅府。

那名牙将见机最快，脚下一发力，如同穿林雨燕一般，一晃之间已然掠过门前卫兵，挡在常遇春面前，“将军，三思。”

常遇春也不答话，摇摇头，脚步不停。

回过神来的卫兵前来驱赶那名牙将，牙将视若无物，冲着常遇春的背影道：“将军，若您遭遇不测，弟兄们就是拼了命也会手刃凶手。”

常遇春脚步一顿，接着挥挥手向帅府深处走去。

站在门外的众人看着常遇春的背影，一瞬间竟有种错觉，仿佛常遇春走进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嘴的怪物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