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端
“主人。”乔恩进门后望向王保保。
王保保坐在桌后,问到:“关于奸细的事,你可有头绪?”
乔恩略一沉吟,缓缓说道:“特木尔的第一反应当然没错,但其人毕竟是明军第一奸细,总不会连个特木尔都瞒不过吧?所以我认为……”
“你认为是蒙人?”王保保一皱眉,不知他是在思考还是在感到不快。
乔恩见机极快,赶忙说:“这都是小人的猜测……”
“但说无妨,此间只有你我,你还怕我出卖你?呵呵。”
“小人不敢。我认为最好是反其道而行之,用这个‘神火’的思路来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收获。小人之前是断然不敢怀疑蒙人的,但自豁鼻马一事后……”
“啪!”王保保一把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乔恩吓得跪倒在地。
同时窗外传来博多尔的声音:“大将军?”
“没事,叫大家也不要等了,安排好岗哨,各自休息吧。”
“遵命。”
屋内,王保保一抬手。“起来吧,我只是一时激动。这个豁鼻马,我迟早砍了他喂狼。”
“是……”乔恩暗暗擦擦手心的冷汗,同时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在大将军提起这个名字了。
“好了,此事暂且不提,我来问你出逃之时,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东西可曾随身携带?”王保保话里话外居然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一丝焦虑。
看来此物干系重大,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还会如此关心。
“带了,主人所托,小人把它视作身家性命,出逃时也未曾离身。”乔恩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夹层中拿出两本薄薄的账册,放到王保保面前。
见到账册,王保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两本账册,一本记载着王保保从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包括宝贝的种类和存放地点,甚至一些宝贝还配有精美的插画。一本则是王保保近年来在朝中上下打点的流水账,时间、地点、缘由、对方是谁,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可以想见,如果这两本账册丢失,无论是落入明军手里,还是元朝手中,都是对王保保大大地不利。由此可见,王保保是多么信任这个色目人,才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乔恩自称一个叫微泥思的地方,那是比金帐汗国还要遥远的西边,据他介绍,那里的人生活在水面之上,善于从商。这两个账册,就是乔恩为王保保创制而成,虽见不得有多么精妙,但胜在直观。而这个乔恩,也因此成为王保保暗地里的账房先生,给王保保重要的开支用度出谋划策,此次出征王保保特意带上他,更多的是让他复核军队的钱粮,以免被不熟悉的军需官给蒙蔽,要知道此时的元军大小官员贪腐成风,连高举复兴大元旗帜的王保保都免不了上下打点,何况处在关键位置的军需官员。而此番乔恩随军前来,倒也帮助王保保查处了一些贪腐之辈,不过多是在幕后,因此只有王保保身边如管家海日古等寥寥数人知晓其作用而已。
王保保看罢账册,将其交给乔恩,叫他好生收好。乔恩连连称是,而后退了出去。
乔恩走后,王保保又开始琢磨起神火的事来,正思索间,听得敲门声响。
“谁?”王保保的手已然按在刀上。
“主人,是我,乌恩。”
王保保听闻是乌恩,便松了一口气,让自己管家进入房中。
乌恩是地道的蒙人,早先一直跟随察罕左右,自王保保被察罕收为养子,察罕便派他协助海日古一同打理王保保的家务事。乌恩话不多,但思路清晰,为人干练,除了海日古之外,深得王保保器重。
乌恩进到屋内,先是深施一礼,而后麻利地把火盆里即将熄灭的炭火挑旺,又将暖炉点燃,接着焚上一柱檀香。
乌恩做完这一切后,正要退出房间,却被王保保叫住。
“主人。”乌恩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说说吧,你的看法。”
乌恩道:“在下认为,神火可能并非特指一人,他长时间潜伏在我军源源不断递送,我们断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抓住他,也许神火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王保保赞许地看了乌恩一眼,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神火神火,在这不就是明的别称吗?神火为离火,离火--南方丙丁火,正对应了在南方起家、建都南京的明。明军的一众奸细把它做为一个符号传承下去又或是同时有几个人在用,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我认为奸细此时才接下这个名号不久,而且,至少是两人,也好能相互掩护、照应。若是只身一人,我感到过于危险,我们一行才十八人,只需逐个排查,几柱香的功夫便可推断出谁有嫌疑,而资深的奸细,断不会把自己置于如此绝地之中。”
“我认为,李大有、陈茂嫌疑最大!”
“为何?谁是李大有、陈茂?”
乌恩并没有直接回答王保保的问题,而是稍一沉吟,道:“主人,方才摔杯,可是因为太原失利?”
“哼!”王保保从鼻子发得一声,但不知他是在愤恨豁鼻马的背叛,还是在责备乌恩的偷听?
以乌恩的精明,自然会想到此话一出,必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仍然胸有成竹,知道此时的王保保断然不会真的责罚自己。
“首先,两人是豁鼻马亲卫队的卫兵,一个蒙族将领,亲卫队中居然有汉人,这本身就很可疑;其次,豁鼻马叛出我军,在明军那里不一定会有太好的结局,此刻的他最需要什么?”
“需要向汉人证明自己还有用。”王保保脱口而出。
“因此,豁鼻马暗中派两人随您出逃,好找机会把我们一网打尽、向明军邀功啊。”
乌恩的分析倒也在理,只是王保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给王保保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思路,也让王保保想通了一些事。
“主人,我先告退了。”乌恩见王保保陷入了沉思,便躬身退了出去。
“呼……”寒夜中的乌恩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见他郑重其事地向北方拜了两拜,紧了紧身上的衣物,离开了。
乌恩没有想到,在不远处的僧舍之后,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一举一动。
今夜,真热闹啊。
今天的常遇春如往常一样,趁着旭日东升之际,先是练了一趟拳脚,而后又在院落之中练了一遍“桓侯枪”,桓侯枪法相传是三国时期张飞所创,又叫疯魔三十六枪,整个一套枪法中只有半招勉强称得上是防御,其余全是一往无前的进攻招式,倒也符合张三爷威猛无双的路数,而常遇春练将起来,更是犹如翼德再世一般,虎虎生威。
回到房中,老常洗漱已毕,正在吃早饭之时,卫兵来报:“报将军,蓝校尉求见。”
得到常遇春的同意后,蓝玉火急火燎地奔入房中,不待常遇春询问,一抱拳,道:“将军,昨夜在我奉命进山剿除元军残余之际,郑斌、武阳被大将军府的人抓去,不问缘由,一顿拷打,而后又送回营中,郑斌现在仍未清醒,武阳双臂骨折,怕是不能继续杀敌了。”说到最后,蓝玉双拳紧握,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姐夫,大将军府那里,不对头啊。”
常遇春一抬手,制止了蓝玉的后续要说的话。郑、武二人现在蓝玉军中听命,他倒也算熟悉,一路从普通士卒积功至把总,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老兵了。但为什么要抓此二人?又为何拷打至此?
一个不安的念头从常遇春心底里升起,他想起圣上登基那夜,老哥们几人喝得大醉,酒酣耳热之际,那个刘基拉着李善长说过的话。
你是开国第一功臣,皇帝、我们都知道,但听我一句,待天德他们将鞑子赶出关外,你便随我回去修道吧。
此话一出,众人包括李善长在内都哈哈大笑,纷纷笑到,爷们刀头舔血,不就是图个荣华富贵,这眼看到手了,怎么,还不如修道了?大家都嘲笑刘基没有酒量,乱说醉话。
刘基听罢,也是嘿嘿一笑,转身边走边念叨,好像在说什么小鸟弓箭、兔子野狗之类。大家只当他是被笑话,文人又受不得轻视,负气而去。
常遇春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夜的情景,一丝不安掠过,但他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凭自己直觉来看,徐将军断不会对自己不利。
起码现在不会吧。
老常收回思绪,胡乱把饭吃完,便随蓝玉到了郑、武二人的住所。
一进门,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鼻而来,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吐了,但常、蓝二人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略略皱眉。老常走到二人床边,察看二人的伤势。
两人确是受了极重的拷打,浑身是血,脸部更是不知遭到多少重击,几乎不能辨认他们原来的相貌。郑斌此刻仍旧昏迷不醒,武阳见常遇春来了,挣扎着想起身,但双臂已被夹上夹板,根本无法支撑他坐起。
常遇春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接着道:“说说吧。”
“将军,替我二人做主!”武阳的声音沙哑之极,估摸着喉部也遭到了重击。
原来昨日他与郑斌正带领所属士卒正在巡街,巡到绿柳巷附近,突然一伙人堵住了去路,看衣服是明军无疑,但全是生面孔,郑斌问到:“敢问兄弟是哪个将军手下,面生得很呐。”
为首一人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郑斌的提问,问到:“是蓝玉手下,武阳、郑斌否?”
见来人直呼自家主将的姓名,武阳一股火起,“你到底是谁,也敢直呼我家主将名讳。”
“哼,别说区区蓝玉,就是常伯仁我们也没放在眼里。看来你们就是武阳、郑斌了。”
武郑二人见势头不对,赶忙准备拔刀,哪知手将将扶在刀柄,几乎同时感到手臂一阵酸麻,无力地垂了下来。两人大大小小的阵仗经历过不少,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赶忙招呼士卒准备结阵迎敌,同时二人转身飞奔,想要退回本队,但刚一转身就眼前一黑。
等在醒过来,便置身在牢内,几个大汉一声不吭,只管对他们用刑,打得二人几度昏迷,之后再醒来便是躺在这里。
常遇春听罢,气得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响,桌面瞬间变为齑粉,四条桌腿深深地扎进了地面。蓝玉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如果是一掌拍碎桌子,自己自问倒也勉勉强强,但常遇春刚才在盛怒之下的一掌击得刚柔并济,桌面碎成细粉,桌腿却毫发无伤,这份功力自己是远远不及。
“常将军!”蓝玉站了起来,刚要开口,常遇春却摇摇头道:“我知你是怎么想的。前有豁鼻马,现在又是他二人,这太原城中,除了他徐达,又有谁敢打我的主意?”
蓝玉一抱拳,单膝跪在常遇春面前。“将军,您作为圣上钦点的先锋官,一路为大军披荆斩棘,此番渡黄河、破晋阳,拿下三晋指日可待,凭您的军功怕是两个徐达绑在一起都赶不上了。攻克太原后,他先是把当初和您联络的豁鼻马投入大牢,又不问缘由地废了武阳、郑斌,这是在向您示威!眼看着您在军中的地位就要盖过他,他是嫉妒您了,怕您日后反过来对他发号施令!”
看着常遇春沉默的样子,蓝玉不由得更加着急了。“将军,日前我们追击王保保他让我们半路折返的时候我就感到不对,后来他抓了豁鼻马,接着又借口剿灭元军残余让我们堂堂先锋营去处理那些杂兵,趁机拷打武阳、郑斌,这些事还不够明白吗?”
蓝玉越说越激动,双目也渐渐变得通红。“不瞒将军,弟兄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我已从军中秘密挑选了六百死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只等您带我们去元帅府夺了那帅印,到时全军听您号令,是继续效忠明朝,还是自立为王,兄弟都誓死追随!”
“嘶……”常遇春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蓝玉,没想到事情已然发展到了这一步,老常虽是粗人,但毕竟见多识广,何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常遇春眼前浮现出徐达那稳如泰山的样子,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劲啊……
刀头舔血的军人最信那虚无缥缈的直觉,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也不知道救过常遇春多少次,这次常遇春觉得事情并非是蓝玉想得那样,但自己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常遇春摇摇头。“不妥。”
蓝玉一摊手,急切地问到:“哪里不妥?人太少?我可以凑够一千……”
“不是。”常遇春打断蓝玉的话。“让大家散去,这事今后提也休提,也不得再让任何人知道,你没接触过圣上,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这样太鲁莽了。”
“可是……”
“我再去一趟帅府。”
“将军!万万不可啊,现在徐达那边不就等着您自投罗网吗?”
常遇春自负地一笑。“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我老常不敢去的地方。此外,刚才你那番话再也不要和我说了,我常遇春一心辅佐圣上,苍天可鉴,绝不会有二心。”
看着常遇春豪气干云的模样,敬仰之情从蓝玉心底里油然而生,他也没再出言劝阻,只是一抱拳道:“姐夫,请小心了。若您遭遇不测,小弟我当手刃凶手后向南自刎,随您而去,也绝不会有任何妄为,污蔑了您的忠心。”
“哎,说得我常遇春好像待宰羔羊一般软弱。放心吧,我自有打算。”常遇春拍拍蓝玉的肩膀,又宽慰了武阳几句,嘱咐军医好生照料二人,而后转身离去。
常遇春走后,一名军官走到蓝玉身边问到:“头儿,怎么办?”
蓝玉思量再三,最终一咬牙。“不要解散,整装待命。”
一股冷风猛地吹入房中,吹得火盆几近熄灭,带来无边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