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之殇：第4章 神火

夜色中的阿育王塔是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二年重建为砖塔的。据寺里僧众说，阿育王塔下有地宫，储存有佛舍利、佛像、佛经等物。塔为圆锥体、佛教藏式造型。作覆仰莲瓣及重涩混肚与方涩的须弥座式，雕刻着各种花饰、荷瓣和印度的“陀罗尼经“。塔身上施曲尺形弥座，座上承刹杆，上覆盖盘，中装金顶宝珠。

王保保望着火光中忽隐忽现的高塔，心想此塔倒是与太原城南太山脚下的阿育王塔各有千秋，据传全国共十二座阿育王塔，这山西倒是独占了两座。一想到太原，王保保的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他在暗暗扫视着塔下围坐的十八人。

虽然十八人一路相互照应着逃出生天，表面情同手足，但危险过后，元朝依人种分层的陋习便又回归了：看似十八人三三两两坐的比较随意，但王保保又岂会不知十八人无形中已经找到各自的圈层。王保保心里暗叹一声，这陋习不除，大元何以复兴？

“将军。”博多尔当先抱拳，其他人正要起身，王保保摆摆手。“不必了，坐。”

“主人召集大家，所谓何事？”

王保保转头一看，正是随自己的管家海日古，另一位管家乌恩也在他旁边。自己此次出征所带的下人并不多，仅存的这两人皆是从自己被舅舅收为义子之时便追随在自己左右的。

“哦，有个奸细，就在我们中间。”王保保半点铺垫也没有做，淡淡地说出了这个让众人如遭雷击的消息。

“唰！”博多尔、特木尔下意识地拔出佩刀一跃而起，环视着众人。

夜风吹来，寒冬的风吹过篝火旁的众人，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王保保此话既出，看来今晚并不会好过。

“将军，是谁？”博多尔恨恨地一挥刀。

王保保摇摇头。“我尚不清楚，但此人隐藏之深、胆量之大，居然敢混入队伍中一路而来，倒是让我佩服。我所知道的是，正是此人策反了豁鼻马，也正是他泄漏了我军情报，得以让明军顺利夜袭大营并且一击得手，让我前期辛辛苦苦积累的胜势化为乌有。”

王保保说话之时，缓缓看向每一个人，火光的映衬下，十八人或面面相觑，或沉思不语，或咬牙切齿。

“妈的！”特木尔是个急脾气，拎刀走到离篝火较远处，那里的六名士兵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说，是谁？奸细肯定在你们这些汉人中间！”原来这六人之所以聚在一起，皆因他们是汉人军士，汉人在元军中地位一直是比较低的，加之蒙人一直以征服者的姿态看待汉人，是以自元朝显露败相之时，元军中更是不断有汉人叛逃至明军，这样的行为更是使得元军之中蒙汉对立的现象愈发严重。特木尔此举虽然莽撞，倒不如说是代表了在场几乎全部蒙族军士的第一反应。

“特木尔！”两个方向的声音同时制止了特木尔鲁莽的言行。博多尔意外地望着哈森，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枢密副使怎么会在此时和他几乎同时出言制止特木尔。

“将军。”见特木尔停手后，哈森看都没看博多尔一眼，转头对着王保保深施一礼。

“哦？难得哈森有话说，说说看。”王保保嘴上说得风趣，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样的反差让人琢磨不透这位大将军到底想怎样。

“将军可是怀疑‘神火’就在我们之中？”

哈森话一出口，少数几个知情人神色都是一阵慌乱，而余下的普通军士却面无表情，看样子他们不知道神火是一个细作的代号。

众人的反应王保保暗暗记下，他点点头。此番出征，掌管军机要事的枢密院当然也派员一同随军，所做的就是处理来往的密函、清理奸细的活动，哈森知道神火的存在不足为奇。

“嘶……”哈森身后的枢密院都承旨牧仁倒抽一口凉气，神火的大名他也知道，但牧仁却没想到神火就在自己身边。

是那些汉人吗？很有可能，他们毕竟是外族人，这里又是汉人世代生活的地方，他们与明军内外勾结的可能性最大，自天下大乱以来，元朝方面汉人投敌、汉人刺探军机的事件就层出不穷。但如果我是神火，我会混进大将军逃亡的队伍吗？除非神火真的如传闻一般，武力高强，根本不把余下的人放在眼里？莫非不止神火一个奸细？莫非那六个汉人都是？

牧仁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神火之所以一直抓不到，据牧仁分析，他很可能是单独行动，甚至直接向明军主帅递送消息，这样暴露的风险最小。但也从侧面反应出神火在一众明军奸细中级别之高、手段之强。

听到哈森的话，王保保微微一笑：“不错，正是他。”

一丝怨毒从哈森眼中一闪而逝。“神火长期潜伏在我军内部，给明军传递重要情报。更让人可恨的是，他不只传递军情，更是多次帮助明军杀害了我军安插的细作。”

说罢，哈森转头看向其他人。“目前，我们对于神火一无所知，他是男是女？年龄几何？甚至他是不是汉人都不确定。”

“听到没有？枢密副使说的不能再明白了，连枢密院都无法的得知的军情，你凭什么认为这个奸细就在我们汉人士兵当中？”汉人士兵中缓缓站起一人，冷笑着把特木尔的刀拨到一旁。“我看蒙人一样有重大嫌疑！”

特木尔本就是个暴脾气，听到这明显挑衅的言语，更是火冒三丈，“混蛋汉狗！我杀了你！”

但见特木尔佩刀一转，如同闪电一般直奔汉人士兵的咽喉斩去，转瞬即至。汉人士兵看起来早就知道特木尔会动手，一个下蹲躲了过去，接着就地一滚，脱离了长刀的攻击范围。特木尔一击不中，正要继续追击，博多尔一把从后面抓住了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见到博多尔那不容置疑的表情，莽撞如特木尔也不得不收了杀心。“嘿！”特木尔收刀入鞘，指着那个汉人士兵道：“我看你就是那个什么火！”

汉人士兵在暗处冷笑几声，并未回答。

博多尔拽着特木尔到远处坐下。

“你怎地如此唐突？在大将军面前，你也敢胡乱挥刀。”

“队长，我看那小子都敢回嘴，细作必定是他。”

博多尔没有再搭理这个莽夫，只是脑海里浮现出了汉人士兵的动作。看得出来，汉人士兵在入行伍之前并没有武艺，否则就不该是下蹲而是低头或者歪头。但他绝对是经历过生死的老兵，下蹲、翻滚，动作看似笨拙却朴实无华，都是为了最大限度保存自己，而在战场上，保存自己是一切的前提，那些仗着自己有些武艺、猛冲猛打的士卒，能活下来的真是少之又少。

管家海日古见情形不对，看了脸色阴沉的王保保一眼，赶忙站起身来呵呵一笑。

“大家白日里还同仇敌忾，相互扶持，大可不必这样。我倚老卖老，替主人说一句，现下最要紧的是请各位在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指出奸细，而不是随意猜测啊。”

说罢，海日古看向王保保。

“不知主人意下如何。”

“嗯，大家不必过度反应，既然发生了也没办法。不过我在这里对神火说一句，你既然敢来，那就做好死的准备！”王保保说到最后，用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仿佛神火的人头已经被他砍落。

“哈森愿为大将军分忧。”哈森也不多言，直接请命。毕竟捉拿奸细就是他份内之事，哈森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王保保摇摇头道。“乔恩，你来一下。”说罢转身回到房中。

一直烤火取暖的乔恩站起身来，看都没看众人一眼，只是微微朝海日古一欠身，接着昂首快步走进王保保房中。

这个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色目人从出逃到现在基本没有说过几句话，众人相互交换着疑惑的神色，心中浮现着同样的疑问：这个乔恩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得到王保保如此信任。要知道色目人很少出现在军队之中，而且他们多是在其他汗国任职。这个乔恩有着典型色目人的特征：深眼窝、蓝眼珠、高鼻梁。

“唉。”海日古暗自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