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振密钥
京海大学,张全民教授的神经化学实验室。
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张全民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霍禹安与张巧玲血液样本的复杂色谱图。那几种异常激素的波动模式,像一组无法破译的密码,困扰着他。
“老师,我们进行了非靶向筛查,在两人的样本里都发现了一种未知代谢物,含量极低。”一个博士生递上初步分析报告,“结构解析显示,它与景辰科技内部档案里提及的‘NX-7’前体分子高度吻合。”
“NX-7?”张全民接过报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霍禹安几年前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兴奋提及的概念,一种旨在“精准修复神经回路”的化合物,因其潜在的伦理风险和巨大的不稳定性,后续研究被严格封存。霍禹安竟然私下里在用?还用在了张巧玲身上?
但这仍解释不了死亡。NX-7的理论模型是修复,而非破坏。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张全民指着张巧玲的样本数据,“她体内不仅有NX-7代谢物,还残留有常规抗抑郁药(如SSRI类)的成分,并且,其孕激素及相关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显著升高。这是一个三重叠加的特殊生理化学环境!”
真相,必然隐藏在这极其特殊的相互作用之中。为了模拟真相,团队设计了一系列极其严谨的体外模拟实验:
第一组:仅有NX-7 + R型氨酸。结果:无明显异常反应。
第二组: NX-7 +抗抑郁药+ R型氨酸。结果:出现轻微的能量波动,但远未达到阈值。
第三组(关键对照组):当他们在模拟体系中,加入了能够稳定模拟早期妊娠状态激素环境的培养液,然后再加入NX-7、抗抑郁药以及微量的R型氨酸时……
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看这里!”张全民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指着屏幕上几条原本平静的曲线。当模拟“孕期”激素环境的培养液加入后,那几条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同时击中,猛地蹿升,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般剧烈抽搐,并发出令人心悸的、同步的癫狂波形。“这不是简单的增强……这是在强行拆除大脑最深处的防火墙,并劫持了整个指挥系统!一个外来的指令,可以像癌细胞一样,沿着这条被打开的通道,直达运动神经的核心……”
实时监测屏幕上,那条代表三重叠加混合物的数据曲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骤然疯狂拉升,爆发出剧烈、同步且完全异常的共振能量峰!刺耳的仪器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这种共振的强度和特异性,远超之前任何一组实验!
“我的天……这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个博士生忍不住惊呼,“NX-7,R型氨酸,还必须是在这种特定的、模拟孕妇的神经内分泌环境下,并且可能还受到了抗抑郁药的轻微调制!”
张全民教授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诡异而强大的共振波形,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沙哑低沉:“不是简单的钥匙……这是一个三重生物密钥锁!孕期急剧变化的激素水平,特别是高浓度的孕酮和雌激素,像是一个特殊的‘放大器’和‘催化剂’,它改变了神经细胞膜的通透性和受体构象,使得NX-7与R型氨酸这两种原本相对平静的物质,产生了灾难性的级联反应!”
他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但思路无比清晰:“它……它在这种特定环境下,强行拆除了大脑最深层的防御工事!它不是在传递信号,它是在……劫持整个神经信号系统!这为外部介入打开了一条毫无阻碍、且可以被精准导向的通道!”
“单独的R型氨酸,那个‘小孔’微不足道。NX-7本身也相对温和。但问题是,”李文逸指着报告,脸色凝重,“当它们同时存在于一个因怀孕而激素剧烈波动、大脑防御体系正处于特殊且脆弱状态的母体环境中时……一切都变了。孕期激素像一个超级放大器和万能钥匙,它把这个‘小孔’瞬间撕裂成一个‘不设防的大门’。”
一幅远比之前想象更可怕的图景在他脑中清晰成形:张巧玲,因为怀孕和服用抗抑郁药,其大脑处于一个独特而脆弱的生理状态。霍禹安提供的NX-7,本身可能确实带有“治疗”或“稳定”的意图,但他要么是忽略了,要么就是故意利用了其与R型氨酸在此种特定条件下的致命协同效应!造梦机所释放的、经过精心编制的特定脑波指令,一旦搭载上这把由“孕期激素+ NX-7 + R型氨酸”熔铸而成的、极其苛刻且隐蔽的“三重密钥”,便能长驱直入,直接劫持受害者毫无防备的底层神经中枢!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电话,再次拨给陈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急迫:“陈平!立刻过来!我们找到了!但情况更复杂……这不是简单的两种物质反应,这是一个只有在张巧玲特定身体状态下才会触发的‘完美风暴’!霍禹安……他很可能在无意中,或者……更可怕的是,有意地制造并利用了这场风暴!”
陈平以最快速度赶到实验室。张全民言简意赅地向他展示了那惊心动魄的共振数据,并解释了其背后毛骨悚然的生理学意义。
“霍禹安提供了NX-7,死亡现场确认存在R型氨酸,而张巧玲怀孕并服用抗抑郁药,构成了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触发条件。”张全民的语气沉甸甸的,充满了作为科学家的无力与愤怒,“这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启动‘控梦’程序的、极其隐蔽且恶毒的密钥。他拥有全部的技术条件,也有我们尚未完全查明但必然存在的动机。张巧玲的死,他的嫌疑……无法洗脱。”
陈平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科学的证据如此冰冷、如此客观,却又如此骇人听闻,它将那超乎常理的死亡方式,与一个极其苛刻而隐秘的科学机制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实验室,看到那个站在张全民身旁的熟悉身影时,他的心猛地一沉——李文逸。他怎么在这,而此时的李文逸正站在实验台旁,面色同样凝重地看着数据。
张全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文逸今天正好来向我请教一些他独立研究中遇到的瓶颈,碰上了我们在验证这个关键数据。他对霍禹安的研究思路很熟悉,提供了几个关键的验证方向,帮了大忙。”
“对霍禹安的研究思路很熟悉”……“提供了关键验证方向”……
这几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陈平心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所有的线索瞬间呼啸着重新排列组合:
李文逸,霍禹安的亲传学生,曾是最接近其核心研究的人。
他恰在案发前这个敏感时间点来到京海。
他拥有足以理解并延伸霍禹安研究的专业知识。
现在,他就站在这项决定性发现的中心,甚至参与了“关键验证”!
他回来,根本不是为了学术交流!他如此了解霍禹安研究中最为隐秘和危险的层面,他如此“恰到好处”地介入并“帮助”发现了最关键的技术细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三重密钥”的存在?他回来,是为了最终确认这项技术的完美形态与触发条件,然后……用老师亲手锻造的、本该用于“造梦”的武器,完成那场精心策划的——弑师?!
霍禹安死了,死法与张巧玲如出一辙。如果张巧玲是霍禹安技术下的牺牲品,那霍禹安自己呢?谁能用同样的技术杀死他这个创始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只有最了解他、最接近他研究内核的人!
陈平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李文逸,语气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博士,”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看来,每一次接近核心的技术节点,都少不了你的专业见解。”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语,目光没有离开李文逸的脸,“你对霍禹安的这套研究,了解得确实很深。我有点好奇,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你现在如此深入地介入调查,你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李文逸的眉头骤然锁紧,迎上陈平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疑虑:“陈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弄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陈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过于激烈的冲突只会让关系更加恶化,也无助于看清真相。但他内心的警报并未解除。霍禹安或许是元凶,但这个时机巧妙归来、心思难测的李文逸,其身上笼罩的迷雾,或许比已死的霍禹安更加浓重。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张全民愕然地看着瞬间剑拔弩张的两人,想打圆场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文逸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陈平话语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怀疑。他意识到,自己被陈平视为了更危险、更居心叵测的存在。
而陈平,内心已然笃定。他需要更冷静地去观察,更谨慎地去验证。揭开所有谜团的路,似乎因为李文逸的存在,变得更加曲折和不可预测了。
他不再看李文逸,转向张全民,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张老师,感谢您和您团队的卓越工作。这份发现,请务必严格保密,所有的实验数据和报告,列为最高机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李文逸,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实验室。
他不再需要试探了。证据链的逻辑环节,已经被这把“三重密钥”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为这个逻辑环节,找到与之匹配的、坚实的物证与人证。
回到车上,陈平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霍禹安或许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罪人,但这个时机精准、意图莫测的学生李文逸,其隐藏的心机与可能的手段,必须被彻底揭露。这复杂的“三重密钥”,更像是一个只有内行才能驾驭的、精密的杀人工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飞宇的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飞宇,对李文逸的监控等级提到最高。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哪怕只是去买一杯咖啡。同时,重新梳理霍禹安死亡当晚,以他家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所有路口、商铺的监控,寻找任何可能被我们遗漏的、李文逸或其车辆的踪迹。”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森然:“另外,看看霍禹安那里的物证还有没有遗漏。记住,仔细点。”
电话那头的刘飞宇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疑问,立刻沉声应道:“明白,陈队。”
挂断电话,陈平启动汽车,驶入川流不息的车河。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