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扭曲的爱情
陈平在拘留室里再次见到张贺时,对方蜷缩在冰冷的金属长凳上,与几小时前在报社楼下失控的男人判若两人。
衬衫领口被扯开,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头发杂乱地贴在额头,下巴上那道寸许长的划伤狰狞地外翻。他的目光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
从办案民警那里了解了殴打刘经理的经过后,陈平推开门,在他对面坐下。
“说说吧。”陈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沙哑:“我喜欢巧玲……我们,我们应该算是在一起了。”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锐利,施加着无声的压力。
张贺似乎感受到了,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其实……我去年调到京海,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开场白让陈平的眼神微微一凝。“我是受了霍禹安妻子的委托,来调查霍禹安和张巧玲之间关系的。”
陈平的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光。这条暗线,终于浮出水面。
看着张贺说完后又痛苦地用双手抱住脑袋,陈平能感受到那种爱恨交织的煎熬。
好一会儿,张贺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死死盯着虚空:“他们都该死!”
陈平摆了摆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他们已经死了。说点有用的,如果你想真正帮张巧玲查明真相。”
“霍禹安常年待在京海,他妻子在平津,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抓不到实质证据。正好我当时因为工作调动要来京海,她就通过一些关系找到了我。”张贺的声音低沉,“她让我找到霍禹安和张巧玲交往、甚至可能存在的经济往来等实质性证据,我猜……大概是为了在离婚时占据主动,多分财产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可是……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巧玲。她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这简短的话语里,蕴含着巨大的幸福与痛苦。
“我在《窃梦者》的书稿里,读到了她描述的霍禹安。”陈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下一块巨石,“她说自己像他实验台上的青蛙。她说他在‘修剪’她的大脑。”
张贺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的痛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对!就是他!那个魔鬼!巧玲后来很怕他…真的怕!她跟我说,有时候看着霍禹安的眼睛,会觉得自己的念头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给她吃的那些‘药’,说是治抑郁症,可她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霍禹安最深的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超过了对于刘经理的愤怒。
“她也跟我提过刘经理。”张贺的语气变得艰涩,“其实我知道,最初……刘经理就是利用职权潜规则了她。这种肮脏的事在圈子里并不少见。只是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她和刘经理之间的关系,至少在身体上,应该就淡了。”
“那她和霍禹安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一次行业酒会上。”张贺的眼神骤然变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次就是刘经理带着她,亲自把她介绍给了霍禹安!霍禹安……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比刘经理更可恶!他不是要她的身体,他是要…要她的魂!”愤怒和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他们之后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陈平冷静地追问。
“是……”张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屈辱和无力,“而且,中间还有刘经理……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完全断了联系。刘经理好像…很乐于维持这种扭曲的关系,这让他感觉能同时掌控巧玲和…某种程度上影响霍禹安。”
陈平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愤怒和无力感彻底摧毁的男人,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怜悯。
“之前你说刘经理和她发生激烈冲突,是怎么回事?”
“那次……”张贺的眼神闪烁,混合着悔恨与心疼,“是巧玲想要摆脱他们做的最后一次努力。她告诉我,她受够了,她想和我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她去找刘经理摊牌,明确要求结束这种关系,结果……结果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冲进去带她走!为什么!”他用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脑袋。
“那张巧玲私下调查景辰科技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张贺的回答让陈平有些意外,“有些内部资料,还是我通过以前在平津的关系,帮她搜集提供的。”
“你怎么想的?”陈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你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我想让她手里有点能牵制霍禹安的东西!”张贺激动地辩解,“我想让她能彻底摆脱霍禹安!我以为这些资料可以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他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就因为你提供给她的这些信息,可能正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陈平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爱她的!我怎么可能害她!”张贺的情绪瞬间崩溃。
陈平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稍微平静,才抛出另一个问题:“张巧玲患抑郁症的事情,你知道?”
“知道……”张贺的声音低若蚊蚋,“我们……我们甚至觉得,这或许也能成为一个让霍禹安放过她的理由……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的情人,对他来说也是个麻烦吧……”
“你还真是‘爱’她啊。”陈平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讽刺如同冰锥。
张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那里。“我把自己也赔进去了……我爱上她了,无可救药。”他双手掩面,声音绝望,“我看着她周旋在刘经理和霍禹安之间,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我想救她出来。”
陈平冷静地追问:“挣扎?她具体在挣扎什么?”
张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崇拜,也有更深的痛苦:“她在写《窃梦者》…就是这本书,把她逼上了绝路,也把她从那种麻木里唤醒了过来。她说,有些真相必须被记录下来。我…我偷偷看过她的一些稿子和日记。就是从那些文字里,我才更清楚地知道霍禹安是个什么样的伪君子,他是怎么用那些看似温柔的手段,一步步把巧玲变成他的精神囚徒的!”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所以我才会劝她!我把我知道的关于霍禹安的一些事告诉她,我帮她找景辰的资料,我想让她有足够的筹码去和霍禹安摊牌,彻底切割!我以为我是在帮她……我从来没想过这会害死她!!”
陈平看着眼前这个被悔恨吞噬的男人,心中了然。张贺的爱是真的,但他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也是将张巧玲更快推向悬崖的推手。
“你之前回平津,具体做了什么?”
“我去见了霍禹安的妻子。”张贺颓然道,“我把手里掌握的所有关于霍禹安和张巧玲的证据都交给了她。我也向她坦白了,我爱上了巧玲,希望她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促成霍禹安和巧玲彻底了断……”
“呵呵。”陈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这复杂的多角关系,扭曲得令人窒息。
听着张贺的叙述,陈平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巧玲这条线背后的情感纠葛与利益交换如此盘根错节,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冷不丁地,陈平突然抛出一个问题:“李文逸回京海,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贺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中充满了困惑:“谁?李文逸?……我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
陈平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那瞬间的错愕不像伪装。他心下稍安。
“行了,”陈平站起身,“有什么想补充的,后面还有机会。现在这里冷静冷静吧。”
走出拘留室,陈平对民警交代了几句,确保张贺的安全和稳定。并对温晓晓下达了清晰的指令:“重新梳理所有线索,重点确认霍禹安在张巧玲死亡前后的确切行踪和通讯记录。我们要找到他实施那场‘远程谋杀’的直接证据。”
下一个,该去会一会那位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刘经理了。那张由张巧玲用生命书写的控诉状,已经为他提供了充足的弹药。
在医院的处理室门外,陈平见到了鼻梁上贴着厚重纱布,眼眶乌青,显得颇为狼狈的刘经理。他的怒气似乎还未完全平息,但看到陈平时,明显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忌惮。
“刘经理,好点了吗?“陈平语气平淡。
“陈警官,你看这事闹的!那个张贺,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你们必须严肃处理!“刘经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们会的。“陈平点点头,“不过,在处理他之前,有几个关于张巧玲的问题,需要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刘经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该说的我之前都说过了……“
“是吗?“陈平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比如,你把她介绍给霍禹安教授的具体情况?比如,你们之间持续存在的、超越普通上下级的关系?再比如,她死亡前与你那场激烈的争吵,究竟是为了摆脱什么?还有,她那份睿明中心的抑郁症诊断,背后又是怎么回事?“
刘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陈警官,你……你不要听信张贺那个疯子胡说八道!他那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我们会查证。“陈平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刘经理,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与张巧玲的死,存在重大关联。隐瞒、误导警方调查,这个责任,你担待不起。张贺只是动手,而有些人,是用软刀子杀人。“
陈平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刘经理心上。他颓然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平趁势施压,抛出了从张贺那里得到的关键信息,并巧妙地暗示了从书稿中得知的张巧玲的心理状态。“她死前很害怕,刘经理。她害怕霍禹安,也害怕你。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布的实验品。她吃的那些药,真的是治疗抑郁症的吗?”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刘经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辩解道:“药……她吃药的!不是不吃!但……但那不是普通的药!“
陈平眼神一凝:“说清楚!“
“是霍禹安给的!“刘经理脱口而出,“霍禹安说景辰科技研发了一种最新的、效果更好的精神类药物,副作用小,能稳定情绪,他就直接提供给了张巧玲,让她别再吃医院开的那些了……对,就是这样!所以我才知道她没买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买!“
景辰科技最新研发的精神类药物!
陈平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直困扰他的“无药之谜“终于破解,而答案,直指霍禹安和他背后的景辰科技!这绝不仅仅是情感纠葛,霍禹安是在有目的地、利用职务之便,让张巧玲服用某种未经批准的实验性药物!
他立刻结束了审讯,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车里,拨通了张全民教授的电话。刘经理提供的线索,与张巧玲书稿中的恐惧、她怀孕的特殊生理状态,以及异常的激素水平,仿佛几块关键的拼图,正在指向一个惊人而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