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梦中杀人:第2章 理论与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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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理论与壁垒

京海大学生物医学实验楼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培养基底液的气味。陈平、刘飞宇和温晓晓在一位研究员的引导下,穿过一排排安静的实验室,最终在一扇标注着“高级神经活动研究实验室”的门前停下。

实验室内,冷白色的光源聚焦在中央实验台。头发花白的张全民教授正俯身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对门口的动静浑然不觉。他的四周,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波形,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公式。

陈平抬手制止了引路研究员的通报,静静地注视着老师的背影。时间在仪器的轻微嗡鸣中流逝,直到张教授直起身,小心地封存好样本。

“张老师。”陈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拘谨。

张全民回过头,眯眼打量了一下,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陈平?是你小子!真是好久不见!”

几人被引到隔壁的小会客室。寒暄过后,陈平切入正题,将霍禹安的检验报告递了过去。

“张老师,我有一个可能异想天开的问题。”陈平深吸一口气,“如果R型氨酸配合景辰科技的‘造梦机’使用……有没有可能,真正控制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完成‘自杀’?”

张全民失笑摇头,带着学者的笃定:“通过梦境直接控制具体行为?这太不现实。意识与运动的精确映射,其复杂程度远超现有科技水平。理论上可以探讨影响,但要说精确导向自杀,绝对不可能。”

他顺手翻开报告,起初翻阅得很快,但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眉头重新锁紧,他反复对比着几项数据。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这样的比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回主实验室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而困惑的脸上。

会客室里,刘飞宇忍不住碰了碰温晓晓,压低声音:“晓晓,你听明白了吗?那个R什么酸,到底是啥?”

温晓晓茫然摇头:“正因为我没听懂,才要更认真听啊!”

陈平主动解释道:“简单说,我们睡觉时,大脑会启动一个‘安全闸’,锁住身体,防止我们把梦里的动作做出来。R型氨酸,就像是在这个阀门上巧妙地钻了一个小孔。”

“那跟造梦机有什么关系?”刘飞宇追问。

“关系就在于,”陈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有人能通过造梦机,为你编织一个极度真实、让你深信不疑的梦境,比如,在梦中你被逼到绝境,必须拿起刀……再配合R型氨酸,那条被凿开的小孔,就可能让梦中‘拿起刀’的指令,微弱地传递到你的手上,让你在现实中,真的做出那个动作……”

温晓晓打了个寒颤:“这……这有可能吗?我也用过造梦机,它的引导很柔和啊!”

“官方宣传的民用版本,确实如此。”陈平叹了口气,“但这意味着它具备影响梦境的基础。如果这种‘引导’技术被极端强化,结合心理暗示,在特定个体身上塑造一个固定的、具有强烈情绪驱动的梦境,从技术演进角度看,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要真是这样,为什么市场上从没听说过类似事件?”

“这就是关键。理论推演和实际应用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个体差异、梦境的不稳定性、技术实现的巨大难度……都是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所以,这一直只是少数人讨论的‘理论可能性’。”

“理论可以探讨,但现实中想要实现你描述的那种精准控制,目前看,依然是天方夜谭。”张全民教授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会客室,脸色凝重。

“张老师,那这份报告……”陈平眼中带着期盼。

张全民将报告放在桌上,指着数据:“报告本身没问题。检测到了R型氨酸,但浓度完全在正常生理波动范围内,单从剂量看,远不足以产生显著影响。这条路,走不通。”

陈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不过,”张全民话锋一转,手指移到报告另一页,“这些激素的值,确实存在异常。其浓度和比例模式,与典型的应激状态相似,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异……这不像是普通的压力能造成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导致异常的可能不是R型氨酸,而是别的,我们尚未弄清楚的东西。这些激素的异常模式,暗示着大脑的某些深层功能可能受到了非常规的干扰。”张全民沉吟着,看向陈平,“有一个人,你应该去找他。他在神经内分泌和药物介入对意识影响方面的研究,走在我前面。”

“谁?”

“李文逸。”

陈平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李师弟?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

“他回来了。”张全民语气肯定,“上个月,京海医学院用特聘教授的身份把他挖回来了。以你们当年的关系,找他聊聊,总比我这个老古董方便。”

几天后,陈平的办公室。

李文逸坐在椅子上,快速翻阅着案件资料。墙边白板上贴着三名死者的照片,现场照片触目惊心。不到二十分钟,他合上文件。

“你想问什么?”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陈平。

陈平指向霍禹安的检测报告:“首先,他体内的各项神经化学物质指标,正常吗?”

“不正常。”李文逸的回答干脆利落。

陈平身体前倾:“那……是否存在通过操控梦境,引导他自杀的可能性?”

“不能。”李文逸斩钉截铁,甚至略带嘲讽地反问,“你以前不是最不相信‘控梦’这种近乎玄学的概念吗?怎么现在反而钻这个牛角尖?”

陈平没理会他的讽刺,又拿起张巧玲的检测报告:“那这份呢?”

“同样不正常,但与霍禹安的模式有细微差别。”李文逸顿了顿,“她的情况,不排除存在受到外部梦境干预的可能。”

“你说真的?!”陈平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为什么张巧玲有可能,而霍禹安这个梦境专家反而没可能?”

李文逸似乎早预料到他有此一问,冷静分析:“即使存在可能,也需要极其严苛的前提。霍禹安本身就是顶级专家,他的意识防御机制和现实检验能力远超常人。你觉得,有什么样的外力,能轻易突破他经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和生理屏障?”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像是在课堂上授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设想中最大的谬误,不在于‘控梦’手段,而在于‘造梦’本身存在无法逾越的‘逻辑壁垒’。”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脑部示意图。

“第一,梦境的素材,完全基于我们已知、了解或能够想象的事件和场景。我们无法梦到完全超越认知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梦境本身是非连续的,无法形成严密、长久的自洽逻辑。醒来后描述的‘完整故事’,大多是清醒意识对记忆碎片的整理和‘脑补’。”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平的反应。

“第二,无论在梦中感受到的是第一视角亲历,还是第三视角旁观,都必须存在一个‘观察者’——也就是梦者本人的意识核心。纯粹的、不被感知的‘上帝视角’,在梦境结构中不被允许,那违背了大脑处理自我意识信息的基本方式。”

李文逸转身,目光锐利地聚焦在陈平身上。

“最后,我们来说‘自杀’。即使在清醒状态下,一个人要形成坚定的自杀意念并付诸行动,也需要持续的压力、心理建设和一个能说服自己的逻辑过程。最后关头的犹豫、恐惧、求生本能,都可能导致行为终止。”

他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白板。

“这种复杂的、涉及深层本能和高级认知的‘犹豫’,在缺乏稳定逻辑支撑的梦境中,极难被精确模拟和维持。因为‘犹豫’本身就意味着意识的清醒度在提升——一个开始怀疑‘这不对劲’的意识,还会被梦境轻易控制吗?梦境的脆弱性,正在于此。”

这番长篇大论,如同冰水浇头,让陈平从短暂的兴奋中彻底冷静下来。李文逸的理论构建了一道坚固的“逻辑壁垒”,似乎将他之前的推测逼入了死胡同。

看着陈平紧锁的眉头,李文逸最后补充了一句,指向明确:“从现有资料看,张巧玲是记者,并非心理学或神经科学专业人士,意识防御相对普通。如果你坚持要沿着‘控梦’这条线查下去,她是比霍禹安更合适的切入点。或许,你可以从她近期接触的人、调查的具体内容,以及死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入手。”

这句话,像在迷雾中投下一颗石子。霍禹安的死依旧无解,但张巧玲的身上,似乎真的存在着一丝被外力干涉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而这可能性背后,隐藏着的,或许是比“造梦”本身更加黑暗、更加违背常理的技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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