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梦中杀人：第3章 诊断与隐情

新海报业大厦的总经理办公室，红木办公桌后，大腹便便的刘经理用手帕擦着额头，语气混杂着不满与焦虑：

“陈警官，你们这样三番五次来，已经严重影响我们报社的正常工作了！必须马上停止这种骚扰式调查！”

陈平靠在客椅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激动的脸：“刘经理，这是命案调查，例行公事，希望你配合。”

“例行公事？之前不是查过了吗？没完没了！”刘经理音调拔高。

陈平眼神一冷，身体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提到之前的调查，我正好有个疑问。在张巧玲记者去世后，你们报社第一时间清理并处置了她的个人物品。这种行为，客观上可能破坏了潜在证据。如果后续证实因此错过了关键线索，我们不排除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可能性。刘经理，你现在是在阻止我们弥补这个损失吗？”

“这……这是公司的正常流程！”刘经理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又强撑着坐下，“又不是我特意要求的！而且……”

陈平懒得听他辩解，摆手打断，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刚才说很多员工反映情况。具体是哪些员工？名单给我。我觉得有必要和他们‘深入’聊聊，看看我们的调查到底‘影响’了他们什么。”

“你……”刘经理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温晓晓探进头，脸上带着急切：“陈队，我们这边有……”

“好了！”陈平立刻出声截住她的话头。他站起身，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感谢刘经理配合，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不给刘经理任何反应机会，半推着温晓晓快步离开。一出门，便对等在外面的队员打了个手势：“收队！”

回到警车上，车门关上，温晓晓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委屈：“陈队，我刚才……”

“刚才在那种场合，任何线索都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说！”陈平系上安全带，语气严厉，“那个刘经理，态度明显有问题。在他面前暴露发现，等于给他机会提前准备！说吧，发现了什么？”

温晓晓恍然，压下情绪，正色道：“我们按你的指示，重点找了几位和张巧玲工位相邻的老员工私下聊了聊。一个叫张贺的男同事提供了一条信息。他说，在张巧玲死亡前大概一周左右，曾亲眼看到张巧玲和刘经理在办公室里发生过非常激烈的争吵。”

“争吵内容？”

“他说隔着一道门，听得不真切，但动静很大，刘经理好像还摔了东西。他隐约听到了两个关键词——‘景辰科技’，还有‘霍禹安’！”

车内瞬间安静。陈平眼神锐利如刀：“就这些？具体内容？”

“没了。”温晓晓无奈摇头，“张贺说办公室隔音还行，他就听到了这两个名字。我们也问了其他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只证实两人确实大吵过一架。”

陈平深深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这个张贺，上次大规模排查时，他怎么没反映？”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京海。根据记录，他那段时间在平津市出差，是最近几天才回来的。”

“不在京海？！”陈平猛地坐直身体，职业敏感让他瞬间捕捉到这个信息的不寻常。

温晓晓没注意到他变化的脸色，继续汇报：“我们查了一下，张贺是去年入职的，之前一直在平津工作。这次出差平津，按计划早该结束，但他额外请了一周私人假期，所以最近才回来。”

“另外，陈队，”温晓晓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们还有另一个发现——在张巧玲以前借阅的一本书里，找到了这个。”

陈平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份京海市某私立精神心理咨询中心出具的重度抑郁症诊断证明，患者姓名：张巧玲。诊断时间，就在她死亡前两个月。

“这本书不是张巧玲的，是她向同事借的，据说遇害前已经还回去了。”温晓晓解释，“书主人看到诊断书时也非常惊讶，表示完全不知情。”

陈平盯着诊断书，眉头紧锁。之前的走访中，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多数同事，都从未提及张巧玲有抑郁症病史，都形容她性格坚韧乐观。她的住处也没有任何相关治疗药物。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没有药物干预，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疑点迅速扩散。新海报迅速清理物品；刘经理反常阻挠；同事们普遍沉默；唯独“恰好”出差的张贺提供了关键线索；这张从天而降又缺乏佐证的抑郁症诊断书……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种可能：在新海报内部，存在一股力量在干扰视线，试图将张巧玲的死引向“因抑郁症自杀”。

“你刚才说，张贺在出差结束后，又单独请了一周假？他去干什么了？”

“据他本人说，是访友。我们初步核实，他那几天的确在平津活动，有消费记录和一些朋友作证。”

陈平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摆手示意了解。线索又多又乱，每一条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温晓晓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一口气说完。”

温晓晓显得难以启齿：“陈队，我们……在私下了解时，还听到一些关于张巧玲的风言风语。”

“说！”

“有几个同事暗示……说张巧玲能拿到那么多独家新闻，上升这么快，是因为她跟刘经理关系不清不楚，是靠当……当刘经理的情人才……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言，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陈平只是冷笑一声。他见过太多，一个容貌出众、能力又强的女性在职场中最易成为流言靶子。这些八卦或许没有直接帮助，却侧面反映了报社内部复杂的人际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动机。

他没有停留，立刻驱车赶往睿明心理咨询中心。通过张全民教授的引荐，他见到了这里的金牌医师——秦川，霍禹安的得意门生。

秦川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极佳，室内是冷静的灰白色调，弥漫着檀香与咖啡的气息。

“陈警官，你好。没想到会与你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秦川三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文尔雅，起身握手时，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陈平眉头微蹙：“秦医生，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秦川微微一笑，示意落座：“这个嘛，或许可以后面再聊。今天陈警官大驾光临，想必是为了解一些情况。虽然保护客户隐私是我们的首要准则，但既然张巧玲女士已经不幸离世，在某些方面，或许可以适当通融。”他巧妙地带过问题，掌控谈话节奏。

陈平直接说明来意：“我们想了解张巧玲女士的情况，特别是她的抑郁症……”

“她确诊抑郁症的时间并不长。”秦川流畅接过话头，“而且，坦白说，她最初也并非我的固定来访者。她是后来才转介到我这里的。”

陈平目光一凝，注意到“转介”这个词。

秦川端起骨瓷杯，轻轻啜饮一口咖啡，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陈警官可能知道，我的老师是霍禹安教授。所以，对于老师亲自开口拜托的事情，我通常……是不会，也不便拒绝的。”

“你的意思是，张巧玲来你这里，是霍禹安安排的？”陈平身体微倾，“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秦川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摊手解释道：“老师毕竟是公众人物，与一位知名的调查记者相识，有些交集，应该也不算太奇怪吧？或许老师只是出于对同行后辈的关心。”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给出解释，又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信息。

“能提供一下开给张巧玲的药单吗？”

“都是一些正常的抗抑郁药物。”秦川起身，从文件中抽出一份递给陈平，“她……情况比较特殊，更多的是外界干预。”

陈平默默扫了一眼药单，没有特殊之处。但他们在张巧玲住所并未找到相关药物。他不清楚这份药单是后来才出现的，还是那些药被“处理”了。

从睿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平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霍禹安、张巧玲、秦川……这条线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串联起来的图案却更加扑朔迷离。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驱车赶往市局技术部门。他需要立刻确认一件事情，一件可能对张巧玲死因产生颠覆性影响的事情。

回到警队办公室，陈平将自己陷进椅子里，闭目揉着太阳穴。温晓晓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想起了刚才在秦川那里，陈平听到霍禹安与张巧玲关联时的震惊。

“陈队，”温晓晓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法医那边刚刚送来补充报告，已经确认了。张巧玲……死亡时，确实已经怀有身孕，大概八周左右。”

陈平猛地睁开眼，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得到确认时，心头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去技术部门，就是为了此事。

“怀孕？！”温晓晓自己也仍处于震惊中，“她并没有结婚，甚至我们之前排查时，连关系稳定的男朋友都没有发现……那些花边新闻，难道……是刘经理的？或者……是霍禹安的？！”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过于戏剧化的猜想甩出去，无措地看向陈平。

此时的陈平，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怀孕……八周……

霍禹安提供的“特殊药物”……秦川那句“更多的是外界干预”……张全民教授提到的“激素异常”……

像几道散乱的电光骤然劈入同一片黑暗！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在他脑中炸开：张巧玲的怀孕，她那特殊的身体状态，会不会与霍禹安给她的药有关？这不仅仅是情感纠葛或职场潜规则，这背后，恐怕隐藏着更冰冷、更违背人伦的……实验性质？

相比张巧玲怀孕这个消息本身，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以及离开时秦川那句看似随意的“代我向文逸问好”，更让他心绪不宁。秦川和李文逸认识！李文逸很可能早就知道内情！

“叮铃铃……”

急促的办公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监视组同事汇报：张贺刚才去了睿明心理咨询中心，但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出来了。

陈平微微皱眉，随即舒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决定。他转向温晓晓，语气果断：

“晓晓，给张贺去个电话，用非官方口吻，透露一下我们关于张巧玲的最新进展，把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他。”

“啊？为什么？”温晓晓愣住了，“这跟张贺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告诉他？”

“看看他什么反应。”陈平目光深邃，“如果我的直觉没错，这个‘意外’的消息，可能会从张贺那里，炸出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劲爆’内幕。”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消息里提醒他一句，让他不要私下乱打听，免得干扰我们警方正常办案。”

这句话，半是警告，半是刺激。

他需要一条鲶鱼，来搅动这潭越来越深、越来越浑的水。而内心那个关于“怀孕”与“药物”的可怕联想，则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他心底的冻土中，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