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舌尖犹记未亡人
青色罗衣的女人站在门槛外,袖口的梅花只剩半朵。
沈墨的五色绳突然绷紧——第三个绳结开始泛黑,像是被墨汁浸透的伤口。女人抬起手,腕上的褪色五色绳与他的如出一辙,只是绳结处缠着一缕白发。
“有客到。“沈墨的声音比夜雾还冷。
女人没进门。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门框,木纹里立刻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滚落在地,凝成九个小小的“冤“字。
“我不是来吃饭的。“她的声音像是隔着水,“是来还东西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绣帕,帕上沾着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拼成一个残缺的蝴蝶形状。
苏蘅的铃铛突然炸裂,一块碎片飞向绣帕,却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黎明前的厨房弥漫着苦味。
沈墨在熬一锅奇怪的汤——汤底是井水,水里沉着那块血绣帕、三根从布偶里抽出的黑针、以及苏蘅的一滴血。灶火是靛青色的,但火焰中心偶尔迸出几点猩红,像是谁的眼珠子在眨。
“她不是亡魂。“苏蘅盯着沸腾的汤面,“是'忆灵'。“
汤面突然凝结出一层薄膜,膜下浮现无数记忆碎片:
阴司的大殿。
十个陶罐。
沈墨将一块带蝴蝶胎记的皮肤,封入标着“爱“的罐子。
最后一个绳结断裂时,罐子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原来'苦'是这么来的。“沈墨的刀尖搅碎画面。
正午时分,食肆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红肚兜的童子,头顶扎着冲天辫,赤脚上系着银铃。他蹦跳着进门,将一只陶罐放在柜台上,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笑脸。
“掌柜的!“童子笑嘻嘻地说,“有人让我送这个给你!“
沈墨揭开红布——
罐里泡着一块腐烂的陈皮,陈皮上粘着几根灰白发丝。
“这是……“
童子突然凑近,嘴咧到耳根:“是你忘掉的味道呀。“
他蹦跳着离开,银铃声声中,沈墨的左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第三个绳结渗出了黑血。
深夜,青罗衣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站在井边,袖口的半朵梅花不知何时已经补全——用的是红线,针脚细密如蜈蚣的脚。
“你尝不出苦。“她轻声道,“因为苦都被她吃了。“
她指向苏蘅——
苏蘅的脖颈上,朱砂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情债“。
沈墨的刀劈向女人,却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被弹开——刀刃上粘了一层冰凉的黏液,像是某种生物的唾液。
“我不是你的敌人。“女人叹息,“我是你封存的记忆。“
她的身体突然透明,露出里面缠绕的五色绳——绳子上挂着九个铃铛,每个铃铛里都封着一小段记忆。
子时三刻,井水突然倒流。
水柱冲天而起,顶端浮着九个陶罐,每个罐子上都刻着字:酸、甜、苦、辣、咸、鲜、涩、麻、腥。
“五味俱全?“苏蘅盯着罐子,“为什么有九个?“
沈墨的左手腕已经全黑,像是被泼了墨。他伸手触碰标着“苦“的罐子——
罐子突然炸裂,里面飞出一群黑虫,每只虫背上都刻着“悔“字。
虫群扑向沈墨,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化为灰烬。灰烬中浮现一行字:
“情债难偿,以魂抵之。“
黎明前,沈墨在灶台前跪坐。
他用刀割破十指,血滴入九个碗中。每滴一次,井里就传来一声铃响。苏蘅将铃铛碎片泡在血碗里,碎片渐渐拼合,露出缺失的一角——
是个“苦“字。
“你当年把'苦'封在铃铛里。“她轻声道,“现在该取回了。“
沈墨喝下血水。
第三根绳结断裂的瞬间,他尝到了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也是“悔“的味道。
正午,黑猫死了。
它的尸体挂在井沿,肚子被剖开,里面塞着一把生锈的钥匙。沈墨用钥匙打开灶台下的暗格——
里面是半本《幽冥录》,封皮沾着黑血。
翻开第一页,画着十个被铁链锁住的“沈墨“,最年轻的那个正在撕咬自己的手腕。
页脚一行小字:
“五毒尽,六道崩。“
苏蘅的铃铛突然响起,声音刺耳如警报。
傍晚,食肆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那个戴斗笠的磨刀老汉——他的砧板脸上新刻了十个“正“字。
“沈掌柜。“老汉的声音像钝刀磨骨,“'痴'刀该开刃了。“
他放下九把断刀,刀身拼成个“痴“字。
沈墨的左手腕突然剧痛——第四个绳结开始泛黄。
午夜,灯笼映出诡异的影子。
沈墨站在门前,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手里提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踩着九具尸体。
每具尸体,都是他自己。
“有客到。“
他轻声道。
影子抬起头,嘴角咧到耳根:
“我来取'痴'债。“
天亮了。
忘忧食肆的门槛外,放着一碗冷掉的粥。
粥面上浮着个完整的荷包蛋,蛋黄是黑色的,中央有个小小的蝴蝶花纹。
“有客到。“
沈墨轻声道,看向长街尽头——
雾中,隐约有个穿青色罗衣的女人,正提着白灯笼缓缓远去。
灯笼的光,照亮了她脚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本章完)
——苦味归魂,痴债将临。
——旧影未散,新痕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