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灯照见旧罗衣
小男孩的布偶掉在了地上。
棉絮从缺口处漏出来,像一缕缕苍白的头发。他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残缺的布偶,布偶的纽扣眼睛歪斜着,仿佛在无声地流泪。
沈墨的五色绳微微发烫——第二个绳结开始泛青,像是一块淤血在皮肤下扩散。
“进来吧。“他侧身让出一条路。
小男孩的脚刚踏进门槛,食肆的灯笼便暗了一瞬。火光从橘黄变成惨绿,照得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一条细长的蛇。
苏蘅正在后院晾衣服。说是衣服,其实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每张皮上都用金线绣着不同的字:贪、嗔、痴、慢、疑。夜风吹过,人皮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她突然抬头,脖颈的朱砂痣微微发烫——前厅有异。
小男孩坐在角落的桌前,布偶放在膝上。他的手指苍白细长,指甲缝里塞着泥土,轻轻抚摸着布偶残缺的眼睛。
“你想吃什么?“沈墨问。
小男孩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里没有光:“娘亲说……生病的孩子该喝粥。“
沈墨的左手腕突然刺痛——第二个绳结渗出一滴青黑色的液体,落在案板上,“嗤“地烧出一个小洞。
“菜单。“他低声道。
墙上的黄纸无风自动,血丝扭曲着组成一行字:
“赵小满,丁卯年腊月初八,冻毙于城南破庙。“
小字渗出:
“寻母者,衣不蔽体。“
灶台的火变成了青白色。
沈墨从陶罐里舀了一勺米,米粒却是灰黑色的,每粒上都粘着一小片干涸的血痂。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面浮着一层薄冰,冰下隐约可见细小的黑影游动。
“你在做什么?“苏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病童粥。“沈墨头也不抬,“用忘川水煮。“
苏蘅的铃铛轻轻一晃:“他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沈墨的刀在案板上轻轻一划,米粒齐齐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蛆虫,“但他以为自己只是病了。“
蛆虫落入锅中,立刻化作一团团白絮,粥顿时散发出诡异的香气——像是腐烂的甜味混着陈年的药渣。
粥端上桌时,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
“娘亲……也煮过这样的粥。“他轻声道,手指紧紧攥着布偶,“她说,喝了就不冷了。“
沈墨的左手腕突然剧痛——第二个绳结又渗出一滴液体,这次是暗红色的,像是一滴血混着胆汁。
小男孩舀了一勺粥,刚要入口,布偶突然“嘎吱“一声扭过头——
棉絮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女人脸。
“别喝……“女人的声音从棉絮里传来,“那里面……有针……“
粥碗“啪“地炸裂,粥液溅在地上,竟化作无数根细小的黑针,针尖泛着蓝光。
苏蘅的铃铛猛地炸响。
声浪震碎了所有黑针,但小男孩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那个破旧的布偶,纽扣眼睛掉了一颗,露出里面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是一小块干涸的胎盘。
“他娘把他卖了。“沈墨拾起胎盘,指尖刚碰到,眼前就闪过一幅画面:
破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将孩子递给穿黑袍的人,换来一小袋米。孩子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个布偶,布偶的棉花正被一根根抽走,换成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塞进去时,孩子已经不会哭了。
“菜单。“沈墨冷声道。
墙上的黄纸渗出新的血字:
“生母弃子,缝口绝啼。腊八粥香,无人共飨。“
子时三刻,井水突然沸腾。
沈墨站在井边,水面映出九个模糊的影子——每个影子都是小男孩的模样,但衣着不同,从褴褛到华贵,最后一个是赤裸的,皮肤上布满针眼。
“九个冬天。“苏蘅轻声道,“他死了九次。“
最年幼的影子突然抬头,嘴角裂开:“爹爹……我冷……“
沈墨的刀劈向水面,影子却自己碎了,化作无数冰晶,每颗冰晶里都裹着一根针。
冰晶落地即燃,蓝色火焰中浮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正将一根针扎进布偶的眼睛,而布偶的棉花里,裹着孩子的舌头。
“缝尸匠的手笔。“苏蘅的铃铛对准火焰,“他连孩子都不放过。“
黎明前,沈墨在灶台前熬第二锅粥。
这次用的是真正的米,水是从后院新打的,里面掺了三滴苏蘅的血。粥煮好时,香气正常得可怕——像是普通人家的厨房飘出的味道。
小男孩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复原的布偶,纽扣眼睛完好无损。
“喝吧。“沈墨将粥推过去,“这次没针。“
小男孩低下头,舀了一勺粥,眼泪突然砸进碗里:“娘亲……后来找过我……“
粥碗突然裂开,热粥洒在地上,竟化作一条蜿蜒的小路,路上印着女人的脚印,脚印尽头是一具蜷缩的骸骨,骸骨怀里抱着个空米袋。
“她饿死了。“沈墨轻声道,“死在找你的路上。“
小男孩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最后只剩那个布偶,静静躺在桌角。
布偶的嘴角,不知何时被缝上了一根红线。
正午,苏蘅在井边烧纸钱。
火光中,小男孩的影子向她鞠了一躬,然后消散。沈墨的左手腕上,第二个绳结彻底变成青色,但不再渗出液体。
“你失去了什么?“苏蘅问。
沈墨尝了尝盐罐——
没有味道。
“咸。“他放下盐罐,“从今天起,我尝不出咸了。“
傍晚,食肆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戴斗笠的老汉,背着个油腻的竹筐,筐里装着九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他站在门槛外,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长满瘤子的下巴。
“掌柜的。“老汉的声音像是刀刮铁锈,“要磨刀吗?“
沈墨的左手腕突然刺痛——第二个绳结的根部,钻出一条细小的黑虫。
“不磨。“
老汉笑了,掀开斗笠——
他的脸是一块砧板,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
“迟早要磨的。“他轻声道,“为了那个孩子。“
午夜,灯笼的火光变成了青色。
沈墨坐在柜台前,看着桌上那个布偶——布偶的嘴角突然咧开,吐出一根针。
针尖上穿着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个模糊的蝴蝶印记。
苏蘅的铃铛突然炸裂,铜舌掉在地上,滚到布偶脚边。
“有客到。“
他轻声道,看向门外——
雾中,一个穿青色罗衣的女人缓缓走来,袖口绣着半朵梅花。
她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截褪色的五色绳。
(本章完)
——青灯照衣,罗衫藏针。
——咸味尽失,旧债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