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居。篱落园
窗外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睁眼的刹那,就看见窗边的人,一袭白衫,柔顺的黑色发丝用白玉冠带高高束起,无风而飞舞,倒颇有一份飘逸俊雅之态。悠然转身,衣袂轻扬,风华绝代,我眯起眼,这样的洁净,是不是就真的一尘不染?
他皱起眉头,“眯着眼睛看人很不礼貌你知道么?难道你就这样看人?”
“不是,”我笑笑,“但你例外。”
“哦?”他剑眉上挑。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怎么,意外?”
“着实意外,一日不到,你已给我三次震撼,不做作,不退让,就算受万箭穿心之苦,也依旧坚忍,巾帼如此,在下好生佩服!
”
“用不着奉承,徒惹人生厌!”我丝毫不领情。
“我可算你半个恩人,连个‘谢’都不说。”他轻笑。
“贱命一条,何须施救,想拿回去的话,请便。”我的话依旧冷淡,看着屋内桌上的白玉杯,“再说,救我也只是你一厢情愿,我从不要人救,我有足够的自信去相信阎王不会收我,”我转向他,“你呢,有么?”
他摇摇头,“生死我无法掌控,自有定数。”
“可想要你命的人一向不少呢,”我浅笑,“烟府财大势大,有多少宝贝江湖中人梦寐以求,听说烟府的丫鬟也个个是国色天香,出尘之姿,昨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自叹不如啊!”
“可这红衣的仙子也只应天上有,人间一现万花皆惭啊!”他玩味的笑着。
我不再言语,如此争辩,实在乏味至极。
“你叫王宁?”他问。
“是又怎样,不是亦如何,代号而已。”我闭上眼,长吁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叫遥落,你又会怎么反应?”前世的记忆,只是负累。
“遥落,遥落……”他脸上一片茫然,“万世因果,皆为幻灭,遥落,好名字。”他笑笑。
我不说话,万世因果,皆为幻灭,如烟幻影,转瞬即灭。他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我不想猜测。前世种种,今世他又记得多少,轮回处孟婆那一碗忘情汤,他应该忘记了吧。如若不忘,开天也不会同意。
开天是个虚幻的存在,但众神,包括姐姐,没有一人敢怀疑他的实力,虽然他没有实体,已与天地相融,但他一怒,依旧可以毁天灭地,当年就因为我与释的执手,他怒,最终释愿用一死来换众生和平,而我,千万年来日日万箭穿心,不得乐生。我不能死,起码使命未完成之前,我就死不得。
只是如今,再相见,人事全非。
烟影看看窗外,缓声道,“这里是烟府后山庄园,庄西南方是一片紫竹林,如果不介意,可否烦劳你帮我照看紫竹,这座庄园久闲置,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住下吧。”
我冷哼一声,“一片竹林,也值得你如此在乎。”
“如果是一般的竹林就罢了,”他沉吟一下,“但这不是一般的竹林,里面有无数小迷魂阵,整个林子就是一个大迷魂阵,数千年中,刺杀我的魔教教徒都被困其中……”
我眯着眼,“迷魂阵又不是何怪阵,能困住他们?”
“迷魂阵不是怪阵,但是此阵绝不简单,只有功力与我不相上下的人以魂魄祭阵心,方可解除,但举世之中,又有几人呢?”
“他们为什么没死?”
“哪能这么容易让他们死掉,魔教一日不除,人间一日无宁。在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之前,他们都会活的好好的,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他脸上冷漠的表情,突然和蓝凌那么相像,模糊了彼此。
“你就这么自信没有人能破你迷魂阵法?”
“当然没有。”他语锋一转,“当然,阁下有这个能力,不可否认。”他看着屋外的小径,“我每七日选于午时用四成的功力祭阵方可压阵,明天又是七日之期,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我没看错,你能自由出入此阵。”
“这么说,从今日起,我就是烟府的丫鬟了?”我淡淡的开口。
他笑而不语。
我微微笑,透过窗户看着天空的飞鸟,“那么工钱呢?”
“至于工钱,”他干笑一声,“我知道红尘俗物,不会入阁下法眼。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我倏然收尽一切表情,盯着他的双眼,“如果,我要的是你的命呢!”我的话不含一丝温度,如我此时的心境般淡定冷漠。
“自古成王败寇,如果你能取走,那么,随时恭候!”
“有意思有意思……”我拊掌一笑,“这话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他爽朗大笑。
烟影走后,我抬头看向房梁方向,“你还打算在上面呆多久?”
一袭白衣飘下,“圣君所言着实不虚,此遥落非彼遥落,有趣有趣。”他大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泥壶,放在手心,手心燃起蓝色火焰,温柔的舔着壶底,突然脸色冷却,“我哥待你如此,原来有其原因。”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恨我,欲除我现在倒是不错的时机。”我淡淡开口,懒得解释。我想,此时的我,脸色应该苍白的可怕,万箭穿心而过的后遗,不是三两个时辰可以恢复的。
他不语,随手一抛,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已在我手上。
“碧螺春,虽不是什么绝好茶种,但用经年雪水和我的天心真火来煮,还是值得一喝,不妨尝尝。”他的言语中,竟有一丝疲惫。
他修习天心真火以压寒体,武力却习极寒之冰系“刻寒”,不能不引人匪疑。
“当然,用真火煮茗的,举世能有几人,此生能有几次如此待遇,不喝倒可惜的紧。”我坐到他对面的竹椅上,端详手中映出碧绿的白玉杯,笑笑,揭开白玉茶盖,茶香扑鼻,我浅尝一口,顿觉齿间留香,不由赞道,“果真别具风味,好茶!”
不经意一瞥,竟看见他眼中的淡淡笑意,再看之下,已是一片冰寒。
“我哥不好么?”他轻声道。
我微微皱眉,许久,淡然回答,“万般种种,皆由心定。”
他眉眼低垂,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杯盏,神思恍惚。
我轻轻摇头,将茶盏送至唇边,浅尝。
“你可信前世因果?”我问。
他微微错愕,但依旧低头,缓缓道,“不知道,也信,也不信。”
“我信,因为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笑了。
他抬头,目光交错,我看到他眼中的迷离。
“爱恨纠缠,本不易解。生死轮回,必有因果。”我看到他眼中的豁然,轻轻一笑,错开目光。
虽如此,不代表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消解。
我知道。
午时。
入林。
我在主阵心输完四成功力,略感虚弱,所幸阵中有一种微妙的元素存在,调息之后能很快恢复。想必这也是魔教一直拿烟影无可奈何的原因之一吧,在此地修行,进程倒快的紧。
我在主阵中转悠,看着四周颀长繁茂的翠竹,遮天蔽日,在阵法的影响下,虽值正午,却不见丝丝阳光投入叶间。此时的我已幻容为封印时的我,这样的容貌我现在更适应,只是要稍费功力维持而已。
四周突然有阵阵强劲的杀气袭来,我看着左手的扳指,展眉一笑,“不出来见见你的前辈么?”蓝光消失,蓝凌出现在我的身边,“他如此安排,究竟何意之有呢?”他沉吟。
“七日前被我等重伤,这么快就恢复,我以为这七日之期今天被破,没想到没想到——”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远至近,转眼就到面前,只是到面前之时突变。“咦,你们是谁?”四围被团团围定,一群老者,看内息,定然都是好手。发问的红髯老者看样子应是众人之首。
他没认出我,我却识得他。我淡然笑道,“炎魔老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千七百年不见,就把我给忘了!”
身边是蓝凌惊诧的目光,还有众人惊疑不定的神情。可知道,魔教子弟,最多只有千年岁月,这已是人族的十余倍,过千岁的怪物,屈指可数。
“是你!”红髯老者——炎狐疑的道,“你还没死?”
“您老还没死,我怎么能先去报到呢!”我一挑眉。
“哈哈哈哈,是啊,老夫没去,右护法怎么会先老夫而去呢!”炎仰天大笑,髯发皆动,突然沉声道,“那他是谁?”他看着蓝凌问道。
蓝凌冷哼一声,不说话。
“魔教第三十二代圣君之左护法——蓝凌。”我淡然说道。
炎看他一眼,“三十二代……”他沉思了一会,“这么说剡君已故去了,时间好快啊……”他黯然长叹。剡是魔教第二十五代圣君,难怪他失神。但他很快醒转,后道,“那他呢?我刚刚明明感受到他的气息。”
“谁?”
“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狐疑道。
“他……”我凝神,语锋一转道,“长老确定是他?”
“老夫这几千年可不是白过的,他的气息太独特,再掩盖我也能留意上——”他脸上突然说不出的严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我余光瞥到蓝凌蹙起双眉,不语。
他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他定然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