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伤。今世见
烟府外。
“烟府”牌匾高悬。
石狮威武。
烟府豪华宽阔的院落内,十条人龙延伸无尽,且以女子为多,大多二八芳华。
三十米开外的水榭内,烟影府主烟影坐在豪华太师椅上左拥右抱,莺燕成群。花园花簇叶绕,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人手的空缺,烟影府招收一批奴仆,虽仅仅五十人,但应聘者过万,好不壮观!虽是招收奴仆,但这些女子带着太多不适宜的脂粉气。
我长喟一声,摇摇头,他,让我失望。
原来所谓的人间守护者也不过尔尔。
我站在队伍中,看着衣襟华美打扮艳丽交头结舌的众人和那艳羡流连不远处的目光,然后低头看自己一身粗布麻衣,和蓝凌密室传音,“看来,我机会渺茫啊,要不……”
我笑笑,他应该知道下半句,要不,直接行刺得了,让世人看看魔教的两法位可不是吹的。
我知道我也只是开开玩笑,我有能力为之,只是我不能为之。只要两界势均,我则无需操劳孰存孰亡。
耳中传来他淡漠的声音,“自他成名几千年以来丧命在他手下的魔教一流高手不可计数,连上届圣君都是被他重创不治身亡。刺杀,哼,凭你!”
我笑笑,“这么说,情圣的毒着实威力不小,不然怎得如此厚爱——”我止住他要出口的话,因为已被烟影发觉。他似乎也察觉了,就不再言语。
终于轮到我了,考官——应该这么称呼吧,看看我,问我何处人士,应试原因。把早已想好的话语搬上,看他转身和身边的人交谈几句,最后他回身对我摇摇头。
我听见刚才他们交谈的内容,本人一丑二瘦,不符他烟府要求。呵呵,讽刺。
我转身离开,“纸醉金迷一场,浮华转眼虚空,容貌本自天定,奈何执着无休,可笑,可叹------”突然松了一口气,或许不屑吧,这里让我压抑,朱门繁华本不属于我,我只属于风。风吹,过野无痕。淡定不逐红尘,逍遥世外,何乐不为!
“让她留下。”
不愠不喜不高不低的腔调自不远处传来,我微微转身,不经意迎上两米开外那耀眼的眸光,不禁眯起眼。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以至于三万年的时光也不能让我忘记,清灵纯透,带着炽热的火焰与光特有的温暖,能予万丑以澄明,视野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会闪着华丽的七彩光斑,让人晕眩。
这是独属于释——光之神使的瞳眸,开天的赐予,只在释才有资格拥有,五万年后,重临三界,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进入轮回。
可着巨大的反差又是为何?光之神使也蒙上世俗的污垢,是开天的安排么?
突然明白,这就是姐姐一直掩盖的事实:释有轮回,只是他的轮回,放弃寡淡的仙界而留在人间,沦陷于人世的七情六欲,与我天人永别,再也不见。
这样就有用么,轮回之抉择,今生留人间,可是以他的胸怀抱负,想隐遁沉名,逃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我不禁喟叹,开天的用心究竟是什么。可释为什么答应,是怕再见我因他而每日受万箭穿心之苦么?
姐姐为我结下封印,封印我的容貌,也封印一半的疼痛。依然是万箭穿心,这种疼痛越来越真实,是封印的效力要过了么?那么,这三万年的惩罚是不是也行将结束了。
是暗示吗?
暗示今日重逢。
在这种情况下——我以魔教左法位的身份,妄想诱他再次在情毒下灭亡……
可笑!
可叹!
原来可笑可叹的竟是我自己。
姐姐不让我看我自己的无极就是担心这局面的出现?知我莫若姐姐,她知道在感情上我有洁癖,她怕我去见他而难过?
可是要面对的,终归逃不掉啊!
毒圣与身居来的诅咒呵,无奈而悲伤,对我的惩罚,五万年,已经足够了吧。如果我们很平凡呢,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两情相悦,然后至死不弃?但是,生命中有太多的事根本不容假设。就算是姐姐,也无力改变。
“是。”背后是应声。
有人走到我身边,“王小姐,跟我来。”
为什么叫王宁呢,是为了祭奠那个亡灵和那份埋葬的情感么?我想,心底的那个声音,应该是这样吧。被称作小姐,看来已给足我面子,只是,还有必要么?
我是容不得瑕疵的人,纵然我活了万万年,只是我依旧无法看透,他已有了污点,这污点不容于我眼。
人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极寻常,我又何必执着。只是心仍忍不住作痛,为那前世夭折的情感。
“谢了,不必。”我苦笑。径直,往府门的方向。我只有逃避。别无选择。或许是命,我无从反抗。
但我可以选择逃避。我揣测过万种再度相遇的情形,可是又害怕重逢,所以我逃避,我已经逃避了五万年,已经把逃避当成习惯。我从没想过我的怯弱。
“姐姐,魔咒能解么?”
“能。”
“怎么解?”我缠着姐姐。
“时候未到,时候到时自有解法。”姐姐看着遥远的仙境,久久才回答。
“可是,他们真的很无辜啊!”我一脸愤然。
姐姐回神,溺爱的摸摸我的头,“不是姐姐不说,只是姐姐现在也无能为力啊!”
纵然前世他因恋我而亡于魔咒,难道今世不能例外?他已妻妾成群。看样子,已能例外。
我右脚刚要踏出府门,衣角微动,一个白色的影子已挡在我面前,瘦薄且修长,“为什么?难道,”他顿了一下,“你不屑?”
竟有淡淡的忧伤弥散开来。我微微错愕,依旧低着头:“贱妾何德何能竟劳大人亲顾,‘不屑’二字实不敢当,只是府第虽大非妾栖身处,请放贱妾离开。”
风动,白衫动,人未动。
身后应有万千艳羡.不解与嫉妒,我又何必理会。手有丝丝颤抖,我不由得握紧拳头。你既已如此,何须再扰我心神!
我右踏一步,从他身旁拂袖而去,对他,从未有过如此的绝决,如果当初彼此能这样,开天的惩罚就无从由来。只能带走对他复杂的情愫,是他怀中女子的妩媚刺痛了我的双眼吧,虽然那只是他此生为人的插曲。
我没有那么大的度量,纵然释已不在,纵然这是他的轮回,纵然前世已泡灭,纵然那是一个世俗之人几千年来情场做戏,当不再拥有,我会转身离开。不属于我的,纵强求又有何用。
我不管什么魔咒什么使命什么天人魔,我只要寻到我虚空生命的依靠,纵然万箭穿心,纵然天地毁灭,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仅此而已。
但我忽略了,他只是烟影,不是释,不必为我守住几千年寂寞。
呵呵,今昔非昨日呵。
身后有他飘渺的声音:“贱妾年二九,蜀地人氏,幼孤,十五丧母,三年孝满,再无牵挂,愿入烟府为婢,愿大人恩留……”
很熟悉的,远出自我口中的话,被他一字不漏传入耳际。
我没有回头。
一回头是不是又会是三万年等待?
我不知道。
不想知道。
等得太辛苦,宁愿得不到,也不想再等待。
三万年,与姐姐分离也有两万年了吧,今夕复明夕,再见是何日?
原来,爱情过了保质期限,纵然是我多想,纵然他前世的记忆消灭,变质的爱情,我不要!
远离烟府的范围,我停下步伐,抬头看天。
那是我的家,有爱我的姐姐和尊敬我的众仙。离开很久了,真的好想呢,他们,有没有偶尔提起我……
一道光芒消失,蓝凌静静地出现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有很多的迷惑,烟影,对我的态度,他很诧异吧,可他终究没有问。他不问,我亦不语。这就是我们,对立到最后,只要不兵戎相见,就是对面也只如陌路。
这是时间的力量,没有人能阻挡。魔君让自己的时间无限变长,所以他在情毒之下仍未谢世,所以,蓝凌不会让我以死“抵罪”。
换去那一身粗衣,依旧是我习惯的一身黑袍,衣襟在夏风吹拂下随风而动。黑色不是属于我的颜色,我是属于红,如朝日的红,只是,已随身而封印。许久,我看着天边的晚霞,那是众仙子调皮的泼墨,酉时了。
“去找个客栈休息吧,难不成陪我露宿荒野?”我苦笑。夜宿寒风是我一贯的习惯,与露为伴,朝迎晨曦,观日升起。更重要的是,每日子时万箭穿心,我不想被人看见我的狼狈,我离开仙界,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不想看见姐姐的担心。
蓝凌没有迟疑,转身离开。
万里只余我一人,“好累!”我斜靠背后的一棵大树,轻轻闭上眼,感受面颊滑过的冰凉。原来我也有我的脆弱呵!
灯火阑珊,露水渐重。封印已解,我一身火红衣袍在夜风中蹁跹而动。
翔天现出本体——足有一人大的天堂鸟,静静依偎在我的脚边。我低头看它,坐到草地上,抱着它的颈项,轻轻理着它火红的毛羽,然后结下一个结界,能感知外界,但又隔绝外界的结界,除非如我般的高手,其他人不会发现这个空间的存在。
子时。
惩罚依旧。
翔天附体。
万箭逐支穿心而过。
额头细密的汗珠一串串滑下脸庞,噬心之痛竟愈见剧烈,到我所难以控制地步,开天的惩罚,竟如此残酷,只有在没有封印保护的人间,才会让这种痛真实实在。
何时是解脱?
我没有料到,也没有想象过,这就是最后一次的惩罚之痛,来得迅猛真实,没有封印相护,疼痛,唯有自知。
晕倒的刹那,我听见风中轻微的叹息,在风中亦梦亦幻,分不清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