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中: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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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电子厂的日子熬到第三年,我还是没能攒下一分钱。护工涨了护理费,我妈的药也换了更贵的进口款,每个月的工资刚到账就分干净,有时候甚至要提前借同事的钱周转。我以为只要熬下去,总能还清外债,可命运的巴掌,总是打得比想象中更狠。

那天刚换完白班,组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离职申请表。“厂里要裁员,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总出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是补偿金,两千块,你签字吧。”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攥得发白,想说我没出错,想说我能改,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为什么是我”。组长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补偿金,那两千块,还不够我妈一个月的药费。

我背着铺盖卷走出电子厂,站在县城的大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城中村的出租屋还没到期,可没了工作,下个月的房租和家里的开销都成了问题。我揣着那两千块钱,不敢乱花,只能每天早早就起床,去劳务市场找日结工。

劳务市场鱼龙混杂,大多是搬货、卸水泥、扛钢筋的重活,日结一百五到两百块,干一天算一天。我没什么力气,只能抢那些别人不愿干的活——给工地搬瓷砖,一趟趟上六楼,瓷砖的棱角硌得肩膀生疼;给批发市场卸货车,从凌晨四点干到中午,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出租屋,浑身像散了架,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可一想到家里的电话还没打,又强撑着爬起来,给我妈报平安,说自己换了个轻松的工作,工资更高。

干日结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了护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急促:“生儿,你妈在家浇地,摔了一跤,腿好像断了,你快回来看看!”我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水泥灰溅了一身。我顾不上结工资,疯了似的往车站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不能有事。

回到家,我妈躺在炕上,腿肿得像馒头,疼得直哼哼。村医来看过,说骨头断了,必须去县医院做手术,不然以后可能站不起来。我问要多少钱,村医叹了口气:“最少六千块,还要打钢钉,后续还要复查。”六千块,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手里只有这几个月干日结攒的三千多块,还差一半。

我开始挨家挨户借钱。先找了叔伯家,他们叹着气说家里也困难,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最终只借了五百块。又找了村里的邻居,有的闭门不见,有的说“你家这情况,借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我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着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最后,我想到了村头的老李头。老李头以前和我爸一起在矿上干过几天,后来因为腰疼辞了。我揣着仅有的一点自尊,走到他家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李叔,求你借我点钱,我妈要做手术,不然腿就废了。”我磕着头,额头撞在门槛上,一下又一下,直到传来钝痛,血顺着眉毛流了下来,滴在地上的泥土里。

老李头愣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进屋拿了两千块钱:“生儿,叔就这点能耐,你拿着,先给你妈治病,钱不急着还。”我抱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又磕了三个头,血混着眼泪,把门槛都浸湿了。

凑够六千多块,我赶紧带着我妈去了县医院。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我在走廊里蹲了三个小时,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凉馒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腿里打了两根钢钉,要休养三个月才能下床。我松了口气,可看着住院清单上的数字,又忍不住犯愁——后续的复查费、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几天,白天给我妈端水喂饭、擦身按摩,晚上就蜷在长椅上打盹。出院那天,我租了辆三轮车,把我妈背上车,慢慢往家开。路上,我妈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生儿,让你受累了,等我好了,就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你爷爷奶奶,你就能出去安心挣钱了。”我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我知道,这三个月,我不能出去打工,家里的收入,彻底断了。

回到家,我把我妈安置在炕上,又去护工那里看了爷爷奶奶。他们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眼神浑浊,看见我也认不出来。护工说最近的药费还没交,我只能红着脸说再宽限几天。走出护工家,我看着空荡荡的村子,心里一片茫然。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边,看着我妈腿上的石膏,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出租屋的房租快到期了,家里的药也快吃完了,可我连下一步该去哪都不知道。我爸的矿灯零件放在床头,借着月光,能看到上面的锈迹。我想起以前,我爸总说“天无绝人之路”,可现在,我怎么也看不到路在哪。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我裹紧了衣服,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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