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中: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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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妈出院后,彻底断了收入。

护工催药费的电话天天打,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却不敢关机——怕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城中村的房租还有十天到期,房东老太太发来微信,问要不要续租,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句“再想想”,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兜里剩下的几十块钱,连一天的伙食费都不够,更别提三百三的房租。

家里的药快吃完了。我妈的抗应激药、爷爷奶奶的降压药和止咳药,瓶瓶罐罐摆在炕头,标签都磨掉了字。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找到皱巴巴的二十三块五毛钱,是上次卖废品攒的,连一盒最便宜的感冒药都买不起。我坐在炕边,看着我妈昏昏欲睡的脸,她腿上的石膏泛着冷白的光,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我这个顶梁柱,连家人的药都供不起。

实在没办法,我想起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的智能手机。那是我刚进电子厂时,咬咬牙分期买的,花了两千多,现在还欠着最后两期。手机屏幕摔过一次,有道裂纹,但不影响使用,是我和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也是给家里打视频电话的念想。我抱着手机,手指摩挲着屏幕上的裂纹,犹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是揣着手机去了县城的二手市场。

二手市场里人声鼎沸,小贩们吆喝着,收手机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我找了个看着还算实在的摊主,把手机递过去。摊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按了按屏幕,撇撇嘴说:“屏幕裂了,配置也老了,最多给你三百块。”我急了,说:“我这手机才用了一年多,分期还没还完呢!”摊主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要不要?不要就拿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我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身影,想起炕头的药瓶,最终咬了咬牙:“卖。”三百块钱到手,我攥得手心冒汗,转身就去药店买了急需的药,又给护工转了两百块,让她先垫着爷爷奶奶的护理费。剩下的钱,我不敢乱花,揣在怀里,像揣着救命的稻草。

没有手机不行。我得联系日结工头,得跟护工对接,万一家里有急事,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我在二手市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旧手机的小摊,摊位上摆着一堆淘汰下来的老年机和破旧智能机。摊主从一堆手机里翻出一个红米,外壳掉了漆,背面的摄像头玻璃碎了,黑屏状态下能看到里面的灰。“八十块,能打电话发短信,别的别指望。”摊主说。

我接过手机,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亮了,透着一股老旧的荧光。电池还算耐用,就是反应慢,打个电话要等半天才能接通。我付了八十块钱,把这个二手红米揣进兜里,心里五味杂陈。以前的智能手机能视频,能看照片,我还存着我爸唯一一张合照,现在换成这个连摄像头都用不了的破手机,连想看看我爸的样子,都成了奢望。

那天下午,村里通知领低保。这个月的低保钱有两百多,够给我妈买一盒进口药。我踩着刚停的小雨,往村委会走。村路泥泞不堪,坑坑洼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想着领了钱就赶紧给我妈买药。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我摔进了泥坑,整个人都扑在烂泥里,嘴里灌满了土腥味。

我慌忙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摸口袋里的红米机。手机掉进了泥里,屏幕还亮着,机身沾满了烂泥。我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用袖子使劲擦,又怕水渗进去,紧紧捂在怀里。那不是一部普通的手机,是我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工具,是借我钱的老李头、护工阿姨能找到我的唯一方式,要是坏了,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回到家,我把手机放在炕上烘干,还好没坏,就是按键变得黏糊糊的,每次按都要使劲。我给护工打了个电话,说低保钱领了,过两天给她送过去,又给之前认识的日结工头发了条短信,问有没有活。工头回得很慢,过了两个小时才说:“最近活少,有活再通知你。”

我坐在炕边,看着怀里的红米机,又看了看我妈腿上的石膏。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以前在电子厂上班,晚上下班回出租屋,还能给我妈打个视频电话,让她看看我住的地方,现在连视频都做不到,只能听听声音。

我妈醒了,看着我满身的泥,轻声问:“生儿,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我笑了笑,说:“去村委会领低保,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我把领来的低保钱放在炕头,“妈,这钱给你买药,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就能出去挣钱了。”

我妈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都是妈拖累你了,要是妈没摔断腿,你也不用这么难。”我赶紧擦了擦她的眼泪,说:“妈,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旁边的小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怀里的红米机硌着胸口,有点疼,却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我知道,日子还得熬,可只要这手机还能打通电话,只要家人还在,我就不能倒下。只是我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而我,又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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