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明死因•一桶金
陈末提灯照进去。
书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不少已经落满灰尘。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本摊开的线装书。书桌后是一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
老船公走进书房,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场景。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对陈末说:“用你的灵觉,仔细‘看’。”
陈末深吸一口气,将油灯放在书桌上,自己站到书房中央,闭上眼睛,努力调动魂力,进入“灵觉大模型”分析状态。
开始很模糊。书房里的魂力残留虽然纯粹,但太稀薄了,像一层薄雾,而且提供给模型的信息不足。
但当他静下心来,加大魂力供应,让意识沉入魂魄深处那层淡金色时,感知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
整个书房,弥漫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这是柳先生生前长期在此修炼、教学、思考,留下的魂力印记。这些光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几个位置特别集中:
书桌前,光晕最浓,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柳先生常坐的位置。
书架前,光晕呈流动状,像是有人在走动、取书。
墙角一个小茶几旁,光晕带着微微的暖意,那是柳先生喝茶休息的地方。
这些都很正常。一个魂修长期生活的场所,留下魂力印记并不稀奇。
但陈末的注意力,很快被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摊开的线装书,纸张泛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在陈末的“灵觉”视野里,这本书上凝聚的乳白光晕,比周围任何地方都要……“结构化”。
不是散乱的光晕,而是像某种精密的符文阵列,一丝一缕,相互勾连,形成一个微小而复杂的内在结构。这个结构在缓慢地、自发地运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魂力粒子,又释放出更加精纯、温和的魂力波动。
就像……一个微型的“魂力精炼器”?
陈末睁开眼,快步走到书桌前,看向那本摊开的书。
书名是《基础魂诀疏证》,很普通的教材。但书页空白处,用细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批注的内容,不是简单的解释,而是一套套复杂的魂力运行路线修正方案。
比如《养魂诀》中“神聚丹田”这一句,柳先生的批注是:“丹田有虚实之分,魂质偏阴者宜沉虚位,魂质偏阳者宜充实位。虚位在此(旁边画了个小图,标注了几个穴位),实位在此(又一个小图)。”
又比如“周天运转”一句,批注是:“寻常周天走任督二脉,但若魂力滞涩,可试走带脉冲脉,虽险而速。路线如下……”
陈末快速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普通的“教学心得”?这是一整套针对不同魂力特质、不同修炼瓶颈的个性化优化方案!而且这些方案,明显跳出了通幽阁教学体系的标准模板,更加灵活,更加……高效。
他想起老船公的话:“能让资质平平的人,魂力修炼效率提升的窍门。”
这不就是吗?
“发现什么了?”老船公走过来。
陈末指着书上的批注:“柳先生……他在研究魂诀的‘优化’。这些批注,每一处都在试图提升魂力运转效率,而且方法……和通幽阁教的不一样。”
老船公凑近看了看,独眼里闪过惊讶:“这些……我以前也看过,但只当是教学笔记。你这么一说……”
他拿起书,仔细翻看几页,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路线修正,有的很冒险,但理论上……确实有可能绕过某些瓶颈。”老船公看向陈末,“你能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陈末点头:“如果能验证有效,这些批注……可能比通幽阁卖的‘凝魂散’更有用。那是外物,这是从根本上优化修炼方法。”
他心脏狂跳。这就是老船公说的,从魂渣里“淘”出的知识?只不过这不是从魂渣里淘的,是从一个死去老魂修毕生的研究笔记里淘的!
但为什么柳先生的研究,没有流传出去?为什么他死后,这些笔记就封存在这凶宅里?而且,通幽阁的人为什么没有收走这些书籍?……难道是“钓鱼执法?”
陈末继续用灵觉扫描书房。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书桌抽屉上。
那里,乳白色的光晕结构更加复杂,而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封印”感。
“抽屉里……有东西。”陈末低声道。
老船公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本更厚的笔记,还有一卷用红绳扎起的皮纸。
老船公拿出那卷皮纸,解开红绳,展开。
皮纸上的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开头一行字就让两人瞳孔一缩:
《教学实验·残篇》
人有三宝,精、气、神。
魂修入门,首要凝魂;
凝魂之基,精气神也;
……
下面分列三种方法:
一曰“煞气淬炼法”:引阴煞入体,以魂火煅烧,去芜存菁,可提纯魂力三成。然煞气难控,十人九疯。
二曰“共鸣共振法”:寻与自身魂力契合之物(如特定魂石、魂兽骨),以特殊频率共鸣,震荡魂力杂质,可提纯二成。较安全,但契合物难寻。
三曰“结构优化法”:分析自身魂力微观结构,针对性调整运转路线,可提纯一成至五成不等。最安全,但需极高悟性与魂力感知。
每种方法下面,都有详细的步骤、注意事项、以及……失败案例记录。
煞气淬炼法后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后面备注“疯”、“死”、“魂散”。
共鸣共振法后面,写着五个名字,备注“无效”、“轻伤”、“契合失败”。
结构优化法后面,写着三个名字,备注“成功,提纯一成”、“成功,提纯三成”、“失败,魂力紊乱”。
而在这卷皮纸的最后,柳先生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一段话:
“三法皆有小成,然终非大道。通幽阁所售‘凝魂散’,实则为‘弱化版煞气淬炼法’,添辅药以控风险,故效微而价昂。吾欲穷其根本,创‘普适安全之法’,奈何……”
笔迹到这里中断,后面是大片空白。
仿佛写到这里时,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继续。
“柳先生他……”陈末看向老船公,“是在研究这个的时候……出事的?”
老船公盯着皮纸,脸色铁青。许久,他才沙哑着开口:“我知道他一直在研究魂力精炼,但没想到……他走得这么远。”
“这些方法……”陈末指着皮纸,“如果流传出去……”
“会动摇通幽阁的根基。”老船公接话,声音冰冷,“他们的凝魂散、聚魄丹、续魂丹、养魂丹,之所以能卖高价,就是因为垄断了‘安全高效’的魂力精炼技术。如果普通人也能用这些方法自己精炼魂力,谁还花大价钱买他们的丹药?”
他收起皮纸,环顾书房:“所以柳先生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陈末浑身一冷。
“七年前,柳先生失踪前三天,来找过我。”老船公缓缓道,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他说,他快成功了。他找到了一种‘结构优化法’的普适公式,能适配八成以上的魂力特质,提纯效率平均在两成左右,而且几乎没有风险。”
“他当时很兴奋,说一旦验证成功,就免费公开,让所有穷孩子都能用得起。他还说……已经有人盯上他了,让我也多加小心。”
老船公闭上独眼:“我当时没太在意。柳先生一向谨慎,研究也多在私下进行。谁知道三天后……”
陈末明白了。柳先生的研究,触及了通幽阁的核心利益。所以,他“被消失”了。死因不明,魂魄消散——这很可能就是通幽阁“收魂队”的惯用手法,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而这座宅子之所以成为“凶宅”,不断显灵,或许……就是柳先生那未竟的执念,那想要将研究成果公之于众的执念,一直徘徊不散。
“这些东西,”老船公看着手里的皮卷和笔记,“不能留在这儿。也不能……轻易示人。”
他看向陈末:“你刚才说,这些批注和法门,很有价值?”
陈末用力点头:“非常值钱。尤其是结构优化法,如果真如柳先生所说有普适公式,那价值……不可估量。”
老船公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柳老头啊柳老头,你研究了一辈子,想免费送人。到头来,这些东西还是成了‘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灰色布袋,将书桌上的几本关键笔记、那卷皮纸,还有书架上几本明显被频繁翻阅的典籍,小心地装进去。
“这些,我带走,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老船公扎紧袋口,“但你记住,小子,你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尤其是关于柳先生死因的猜测。”
陈末郑重道:“我明白。”
老船公把布袋背好,最后看了一眼书房,叹了口气:“柳兄,你的心血,我会想办法让它见光。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都还得苟着。”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陈末的灵觉突然疯狂示警!
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桌后的太师椅!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椅子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虚影!虚影半透明,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基础魂诀疏证》,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点,仿佛在思考。
虚影似乎察觉到了陈末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癯、温和的脸,眼神睿智而疲惫。他看向陈末,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然后,虚影抬起手,指了指陈末,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口位置),最后指向书桌上陈末放着的那盏油灯。
做完这个动作,虚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老船公甚至没察觉到异样,已经走到了门口。
“发什么愣?走了。”老船公回头催促。
陈末强压心头震撼,最后看了一眼太师椅,提起油灯,快步跟上。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前院,直到重新站在柳宅门外,将大门重新锁好,陈末才感觉心脏跳得没那么快了。
“刚才……”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刚才什么?”老船公问。
陈末看着老船公疲惫而警惕的脸,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
老船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那些笔记和皮卷,我会处理。等风头过去,或许……能让你看看。”
陈末点头。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末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柳先生的虚影,那三个动作——指他,指心口,指油灯。
什么意思?
是指“用心看”?还是说……油灯里有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油灯,灯座似乎比一般的青铜灯要厚重一些,底部有个不明显的凹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难道……柳先生最后的研究成果,真正的“普适公式”,根本没写在纸上,而是……藏在了这盏油灯里?
可是,这油灯是老船公随手给他的,怎么可能?……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温润的青白光芒。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趟“凶宅”之行,他淘到的“第一桶金”,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