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探凶宅·识窍门
天黑透时,老船公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那件脏破的袄子,而是件浆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灰色布衣,腰间系了条黑色布带,脚上换了双厚底布鞋。最显眼的是他背上多了个狭长的黑色布袋,布袋口用红绳扎紧,隐约透出一股陈年的香火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走了。”他提起自己的青铜油灯,灯焰青白。
陈末早已准备好。他换上了老船公给的粗布衣,背着自己的布包,里面装着引魂香、坟头土、朱砂绳,还有那瓶下午新熬的灯油。手里提着的青铜油灯已经添了新油,灯焰稳定,在夜色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旧坊更深处的黑暗。
这次走的方向不是南城,而是往北。穿过几条陈末从未踏足的小巷,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旧,大多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不少已经荒废,墙头长满枯草。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我们要去哪儿?”陈末忍不住问。
“城北,柳荫街。”老船公头也不回,“以前是富人区,后来闹过几次‘大煞’,有钱人都搬走了,留下一片空宅子。有些被穷人占了,有些……就一直空着,成了‘凶宅’。”
凶宅。原身记忆里有这个词,指那些因死人、闹鬼而无人敢住的房子。清水行当的重要业务之一,就是处理这些地方,让房子能重新住人或者转卖。
“今晚这户,不一样。”老船公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七年前,住这儿的是个老魂修,叫‘柳先生’。没加入通幽阁,自己开私塾,教些穷孩子基础魂诀,收的学费极低,在城北一带名声很好。”
“后来呢?”
“后来……”老船公顿了顿,“突然有一天,人不见了。宅子大门紧闭,邻居敲门不应。过了三天,有臭味从宅子里飘出来。报官,通幽阁派人来,破门进去,发现柳先生死在自己书房里,身子都僵了。死因不明,魂魄消散,现场没留下打斗痕迹,也没丢东西。”
陈末听着,感觉有点不对劲。如果是正常死亡,为何会成凶宅?
“怪就怪在,”老船公继续说,“柳先生死后第七天,第一个搬进这宅子的租客,半夜疯了一样跑出来,说在书房里看到柳先生的鬼魂,坐在书桌前写字,怎么叫都不应。那租客吓病了,没多久就搬走。”
“之后陆陆续续有三四批人住进去,都遇到怪事:有的听见深夜读书声,有的看见书房灯自动亮起,有的甚至发现自己抄写的魂诀莫名其妙被修改过——字迹是柳先生的。”
“通幽阁也派人来看过,说是‘执念残留’,做了场法事,封了书房。但没过半年,封印自己破了,怪事又起。后来这宅子就彻底没人敢住,一直空到现在。”
陈末越听越觉得诡异。一个教书先生,死后执念不散,反复显灵……这得是多强的执念?
“那柳先生……教的是什么魂诀?”
“基础的《养魂诀》、《凝神篇》,还有一些他自己整理的‘偏门心得’。”老船公说,“他不像通幽阁那么死板,教学因人而异,有些资质差的孩子,经他点拨反而开了窍。所以虽然收费低,但真心敬他的学生不少。”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老式宅院,高墙深院,但大多黑灯瞎火,墙皮剥落,一派衰败景象。街道中段,一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残破发黄,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门楣上挂着块牌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柳宅”二字。
老船公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宅子,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您认识柳先生?”陈末试探着问。
“算是……故人。”老船公没有多解释,上前撩起残破的封条一角,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锁开了。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魂力”的气息。
“进去后,跟紧我。”老船公压低声音,“这宅子,白天来过几次,晚上……是头一回。”
两人侧身挤进门。门内是个不大的前院,青石板缝里长满杂草,角落一口枯井,井沿石头上满是青苔。正对着的是一间堂屋,门窗紧闭,纸糊的窗格破了好几个洞,像一只只黑窟窿眼睛。
老船公没有进堂屋,而是绕过它,走向左侧一条通往内院的回廊。
回廊的木质栏杆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月光透过廊顶的破洞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末提着灯,灯光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书房在后院东厢。”老船公边走边说,“柳先生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儿。死后显灵,也都在那儿。”
穿过回廊,来到内院。这里比前院更荒败,杂草有半人高,一棵枯死的槐树立在院子中央,枝桠扭曲如同鬼爪。东厢房的门窗倒是完好,但门上贴着好几张符纸,朱砂已经褪色。
老船公在厢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符纸,而是从背上取下那个黑色布袋,解开红绳,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一根长约二尺、通体乌黑、表面刻满细密符文的……尺子。
“量魂尺。”老船公把尺子横在门前,“清水行当的老物件,能测魂力波动,也能探阴煞深浅。”
他握着尺子,在门前缓缓平移。当尺子移到门缝正中时,尺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微弱的红光!
“果然还在。”老船公喃喃道。
陈末也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纯粹”的魂力波动,正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这波动不像荷花巷女鬼那种怨毒阴冷,而是一种……温润、平和,甚至带着某种“求知”意味的波动。
就像一个人在安静地读书、思考时,散发出的精神余韵。
这完全不像“凶煞”。
“柳先生死前,是什么级别?”陈末忍不住问。
“凝魂后期,大概凝魂八层。”老船公收起量魂尺,“不高,但他对魂力的理解很深,教学时能一眼看出学生的问题所在。有人说,他可能掌握了一些……通幽阁教学体系之外的‘窍门’。”
“窍门?”
“嗯。能让资质平平的人,魂力修炼效率提升的窍门。”老船公看向陈末,“这也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你这‘灵觉’,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他伸手,小心地揭下门上那些褪色的符纸。符纸刚离门,就自动化为灰烬,散在夜风里。
“封印早失效了,只是做个样子。”老船公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更浓郁的陈旧魂力气息涌出,还夹杂着纸张、墨锭、和某种干燥草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