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云乍起
辽东地处关外苦寒之地,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是寒冬,自古少有中土人在此生活,太祖立国时方才将辽东并入冀州,是以辽东与冀州的炼生一同举行州试。中土的都城在上京,上京城本在冀州境内,成了国都后,不能再受州府辖制,冀州于是被挖去一大块。冀州的府衙原本在常山,先是迁到太原,后又搬到奉天,州试的地点就设在这里。
奉天城位于沈水之阳,气候已然颇为寒冷。州试的场子就搭在沈水岸边,一半探到河里。今日天还未亮,于小遥就被宋先生唤了起来,这次没有贪睡,毕竟是州试,心中忐忑几乎一夜未眠。收拾停当后,于小遥和刘程宇在几名传师的陪伴下,走入传阵,来到这州府之地。奉天原本有座四方城,据说是古时盘踞此地的大辽国都,纳入中土后不少中土百姓迁到关外,近些年颇为繁荣,房子已经盖到沈水南岸。
长白派一行来的不算最早,只见沿着河边搭了一个台子,台子附近又有几处高高的看台,上面坐的都是州府的官差和比试的评审,再就是冀辽两地有头脸的人物。台子旁边有两伙儿人分别在两边候着。于小遥随着传师加入到台子左边的人群,这一边自然都是辽东的。早有其他堂熟悉的传师迎了过来。
大人见面总免不了久仰久仰一番。小遥在人群中四下张望,不自觉的望向台子另一边的人群。那便是冀州的炼生了,辽东的人群里嬉笑打闹好不热闹,冀州那边却显得冷冷清清,偶然有人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冀州人的个子高矮差别很大,辽东人普遍身高体胖,而冀州人有高的比辽东人都高,矮的也很多。有个炼生见到小遥向那边看,拿眼睛狠狠的瞪了他一下,小遥连忙收回目光。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曲凌云和卜大虎。
看见两个好友,小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嘴上却说道:“呦呵,你们怎么来了,是来给大爷呐喊助威的吧,算你们有心,待会儿卖点气力,喊得好重重有赏!”
“得嘞,爷您瞧好吧!”难得曲凌云居然没跟他拌嘴,小遥心中又是一暖。
大虎用力抱住小遥鼓励道:“加油啊!可别给我们丢脸!”有好兄弟陪着小遥顿时放松了下来。
三人这边扯着闲话,忽然人群安静了下来。只见正中的高台上已有人落座,司仪站在中间的平台上开始讲话,不过是些客套之词。大人很厉害,明明讲了一大堆,却仿佛一个字都没说。开场白后开始介绍比试的评审。州试的评审一般是三人:主审由朝廷指派,通常是国子监的学究,两位副审由各个炼堂推选年高德昭的老传师担任。
听司仪介绍,左边坐着的是辽东地字癸未堂的老传师,这癸未堂的前身是天龙门,一个小门派。右边的是冀州天字壬寅堂的老传师,这天字壬寅堂来头不小,前身是山西雁门派。古时中土人为抵御北边的蛮族,修了一道横贯千里的城墙,雁门关是这城墙上一道重要关口,自古战乱不断,雁门派便是由雁门关的驻军演变而来。其派内功法杀气甚重,尤其擅长多人结阵,都是千百年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硬功夫。今日已不同往日,三个老人家眉毛胡子一大把,在中间木然而坐,耷拉着眼皮,该不会睡着了吧。
介绍完评审又开始介绍高台上的嘉宾,自然都是两地的高人。最后只听司仪用明显高亢的声音说道:“今日有一位特殊的嘉宾到场!有请南都公主!”小遥方才就注意到,台子不远处有个帐篷,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此时帐帘一挑,走出一行人,俱是些女眷,头上都带了面纱。中间簇拥着一个女子,端得是雍容华贵,应是公主了,身边那些是陪同的女官。
于小遥正看得出神,忽听身旁的曲凌云说道:“这南都公主乃先皇的小女儿,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先皇在时便甚得宠爱,时常到各地游逛。不过未曾听说她对炼生的三试感兴趣。”
大虎嘿嘿一笑,搂着小遥肩膀悄声道:“公主姐姐人不错的,待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
“表现什么?表现好了,公主还能看上我不成。”小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公主一行人来到台前,为首的几个女官提起手中的篮子,撒出一捧花瓣。只见那公主莲步轻移踏在花瓣上,随着花瓣飘了起来,稳稳落在高台上。画面很华丽,不过明眼人看来,显然不是公主自身的神通。三个评审官颤颤巍巍站起来施礼,公主连忙谦让。老人家们也没客气,想站起来确实不易,只欠了欠身子。又有两名女官腾身跃入高台,在公主身后伫立。
待公主落座,司仪终于大声宣布:州试正式开始!方才听人家说话,好不耐烦,此时小遥却希望司仪再多说两句。比赛的场次顺序已经定好了,长白派是第一个上场的。而传师们经过商议一致决定,让小遥先上。小遥本觉得这样挺好,早死早投胎。不过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宋先生嘱咐过,州试不比堂试,能参加州试的炼生都是各堂的精英。为了那殿试的资格,个个都争红了眼。台子旁边有道法精纯的医师,随时出手救治,但也因此炼生们失了顾忌往往大打出手。反倒是到了殿试,在圣上面前要展示风度,要讲分寸,大家一团和气点到即止。是以三试之中,州试最为凶险。
小遥被人推着上了台。四周仿佛有人在呐喊助威,两个好兄弟应该也在声嘶力竭为自己加油,却听不清楚。小遥感觉好像身在水底,周围的一切模糊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响个不停。这时有个模糊的身影走到近前,抬手在小遥脸上晃了晃,小遥这才回过神儿来。周围的景色一下变得清晰,过于清晰了,更清晰的是人群中爆发的哄笑声,公主在台上也莞尔一笑。
“你看哪呢?专心比试!”好像是宋先生的声音,小遥闻声转过来,曲凌云和卜大虎都扭过脸去,太丢人了。突然有人一声暴喝。小遥这才注意到,台子另一边有人已经站了半天。那是自己的对手吧,真高啊。只见对面之人比小遥足足高了两头,他真是炼生吗?那一脸胡子,他们派成年人上场不算作弊吗?随着那一声暴喝,原本高大的身躯外面瞬间覆盖了一层盔甲,一双大手中各出现一把石锤。
曲凌云在台下对身旁的大虎说道:“原来是个土生。他们土科的炼生修的是重峦诀,分石皮、石锤、石甲、石人、石心共五层心法。咱们长白派里的土生最高也不过修出了石锤,小遥这个对手居然已经修成了石甲,大人也不过如此吧,唉,小遥恐怕凶多吉少。”大虎闻言进皱眉头,心中替小遥担心,但站在台下只得干着急。旁边宋先生忽然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那土生在对面站了半天。司仪早就宣布比试开始,但小遥傻愣愣的一直发呆,一看就是雏儿。心中暗喜,也不管小遥有没有准备,挥动石锤当头砸下。小遥其实是准备早点回家的,但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锤子,比自己的头大了不止一圈。这要是砸上,就算医好了怕也是散的。身体本能的闪在一旁,大锤贴着身子砸在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台子不知使什么材料,真结实啊,竟然一点都没坏。但砸出来的震动,把小遥骨头都震酥了,不由得心生怯意,要不直接认输得了。怎想土生一击不成,没打算就此放过小遥,另一把锤子打横抡了过来。小遥只觉劲风扑面,嘴都没法张开,急的扭头就跑。土生气得笑了出来,迈开大腿紧紧跟随。两人围着台子一砸一个躲,绕起了圈子。冀州的人群早就笑开了花,辽东人摇头叹气,长白派众人一脸铁青。
那土生身着重甲,手持双锤,速度并不见长。而小遥平日与人过招都是驾御飞剑,也不擅长身法,两人在台上你追我赶完全一副市井耍闹之相。初时土生还觉得小遥可笑,追了半天连衣襟儿都没碰到,方才觉出不妥。再这样下去丢人的还不知道是谁,急中生智抡起锤子掷了出去。小遥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祭出飞剑招架。那石锤被飞剑拦着略向边上偏了偏,贴着脸飞了出去。小遥只觉得脸上像被砂纸擦过一样,好在脸皮够厚。然则脸皮若是没这么厚,那应该能躲过去了。突然身后咔嚓一声,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那锤子砸断了一座高台的柱子。眼看高台摇摇欲坠,四下不乏神通广大之士,纷纷施法,只是虚惊一场。
台上二人暂时停止了追逐,小遥回过头来,那土生也望向他,四目相对同时拉开架子斗在一处。经过这一番耽搁小遥心中怯意渐消,运起飞剑攻向土生。那土生险些闯出祸事,盘算着此番若不能取胜脸可就丢光了。两人都振作精神,却听冀州的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原来此时已有人注意到了小遥的“飞剑”。这只飞剑是原来那只筷子断了之后,其中一截“长”起来的,比筷子又短了。只见小遥御剑如飞,叮叮当当,敲在土生的厚甲上。那情形好有一比:燕雀啄石,蚊蝇叮鳖,鱼肠剑遇上黄金甲,青铜盾挡住绣花针。长白派众人心中有数,其他辽东人又是摇头叹气,不时用眼睛瞟着长白派的传师。那眼神有疑惑,有埋怨,有叹息,有怜悯……长白派传师们目不斜视,死盯着台上,绝不做出回应。
土生初时还小心防着,后来发现对方飞剑奈何不得自己,于是放开手脚再次向小遥追来。两人再次变成一个追一个赶的状态,宋先生再也看不下去,正准备替小遥投降,忽然小遥的飞剑无意中攻到土生的膝盖后侧。那处正是铠甲的缝隙所在,土生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小遥看出门道,飞剑专挑土生铠甲的关节缝隙攻去。这一下土生有些招架不住,没几下就双膝跪地,两手的锤子也弃了。小遥使飞剑转了一圈,将土生的头盔挑落在地,使出自己的招牌动作:小剑往人脖子上一横。自以为潇洒向台下众人抱拳失礼。在他看来,对方被自己破了铠甲已经无计可施,猛然间一股大力袭来,自己的飞剑被震飞老远,钉在一旁高台的板子上。
于小遥回过头来。只见那土生已然站起身来,身上的铠甲退个干净,但肤色却变得土黄。这情景小遥识得,堂里的土生使石皮之法就是这样。心说石甲都被我破了,这石皮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土生运功完毕,一声暴喝再次奋力攻了过来。此时他弃了石锤,身上又无重甲,身法陡然提升,一转眼就欺到小遥身前,一记黑虎掏心攻向小遥。小遥连忙召回飞剑,那土生身法虽然变快又怎能快过飞剑,这一剑直奔土生的脖子刺去。小遥本意是攻其要害,使其知难而退,可那土生丝毫没有惧意,一拳攻向小遥胸口,一副两败俱伤的打法。
小遥见对方并不退缩想躲也迟了,被人一拳打得飞了出去,险些落在台下。方才台上形式逆转,辽东这边精神一震,长白派众人眼珠子都瞪出来了,除了刘程宇。可随即对方用近乎无赖的伎俩伤了小遥,辽东人发出阵阵嘘声,冀州那边到是喝彩不断。于小遥这一下伤得不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却被激起了浑劲儿,用袍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了起来。那土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向小瑶勾了勾手指。只见土生的肩膀上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白痕,却是方才小遥不忍刺对方的脖子,将飞剑偏了偏只刺在肩膀上。
台下曲凌云皱眉道:“不想这土生已经修成了石人。他方才只施展石甲术看来是打算留个后手,到殿试上展示一鸣惊人,只没想到被小遥逼出了真功夫。只是这重峦诀修到石人阶段浑身上下坚如磐石再无破绽,尤其身如常人行动自如,乃是重峦诀的极致,这下小遥可麻烦了。据说修成石心之时,可将天下山川土地一沙一石纳为己用,真正的以身为坚城,威力堪比金仙。不过只是典籍中所载,至今无人能修成。”他滔滔不绝的侃侃而谈。可大虎哪有心情听他絮叨,抻长了脖子注视台上,替小遥使劲。
台上的小遥也意识到:这土生既然已经修成了石人,方才那一剑就算刺准了也不会受伤。想明白这一点小遥忽然感觉一阵轻松。“不怕打是吧,那爷爷可以放开手脚好好玩玩了。你可忍住了,爷的东西虽小,犀利着呢。”小遥一招手,飞剑回到身旁,却未停止,继续在空中上下飞舞。土生看出对方似要准备什么厉害招式,飞身上前抢攻,冷不防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心说来了。
冀州与辽东的炼生相斗多年,对这寒风剑自不陌生,但小遥的寒风剑又是另一番滋味。土生虽然号称身无弱点,但眼耳口鼻之处毕竟不同。这寒风见缝就钻,那柄剑混在风中从四面八方攻击过来,刮痧一样,虽无法伤到自己却也疼痛难忍。土生再向前冲了几步,风急剑快不得不停了下来。
此时距离小遥仅几步之遥,寒风愈加张狂,脸上如刀刻斧凿,一双手掌挡着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土生身材高大,头脑却很灵活,召出头盔反着扣在头上。这下脸上再无寒意,身上却能耐得住。虽然不能视物,方才已经离得不远,只寻着风摸过去不怕找不到。打定主意奋力向前,一步,两步,小崽子我看你往哪跑……哎呀!土生向前一扑,没扑到小遥,身下一空。再想回头已然晚了,身子离了台子,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