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难不死
“不过如此嘛。”从法阵这边出来,小遥撇撇嘴说道,这单人的法阵用起来跟大阵也没什么区别。为了方便百姓通行,朝廷在各地设下许多传送阵,此处是双潭阵,紧挨着一大一小两处水潭而得名。他们三个家就在附近,平时散堂后三人都会在水潭附近游荡一会儿,今日耽搁了,大虎已经直接传回家去。“这位爷看来是不太满意啊,要不小的再给您送回去?”曲凌云嘴上从来不饶人。“不用不用那多麻烦!”“不麻烦不麻烦!”,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扯些瞎话,又并肩同行了一段,到底还是各自回家。
跟曲凌云分开后小遥鬼使神差的又返回到水潭边坐了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突然成了富家少爷,都说人最后总会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现在看来如果没活成,反而更悲哀。如果他们是讨厌的阔少爷,那他不就成三四五了。人家是仨人伺候一个少爷,他是一个人伺候俩少爷。当跟班都这么失败。
他坐着的是双潭中较小的一个,大潭中间有个小岛,岛上修了个亭子,有小桥通到岸边,平时多有人走动。小潭面积虽小,据说水却很深,附近的孩子从小就被警告说离这边远点,当然哪个小孩也不会往心里去。有水的地方时间长了就会自然生长出一些钓鱼人,但附近来钓鱼的一般不来小潭,想是嫌孩子闹,只有一些老头在大潭争不到地方会来小潭。没办法人太多了,中土虽大,走到哪都显得拥挤。
于小遥想着心事,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扔进水潭,溅起一片水花。只听“哎呀!”一声,“坏了这是砸到鱼了吗?”小渔心想着。只见潭边一块大石后面站起一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爆呵一声“谁呀!”嗓音也很好听。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看不清晰。“哎呦,实在对不起。”小遥一边说着连忙过去,走近了,两人一照面,不约而同叫道:“是你!”
石头后面站起来的人竟是刘程宇,见是于小遥,把眼一瞪质问道:“于小妖!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跟踪?小遥心中暗想:他是稀人的册子看多了吧。不对,我怎么记得第一声哎呀,听起来是个女的……想到这里于小遥向刘程宇身后望去,隐约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一闪而逝。这家伙原来没干好事,呸!不就是生了一好皮囊……还挺有钱……道法也高……苍天无眼啊!
小遥想着想着走了神儿,刘程宇本是随口一说,可小遥站在那默不作声一脸耐人寻味的模样,反而信了。只见他一抬手祭出“宝剑”喝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想干什么?定是白天出丑怀恨在心,想要报复!”别看他平时耀武扬威,此时天色昏暗,他孤身一人心里也有些发毛。
“不是,我家就住这!”小遥见对方祭出“宝剑”,下意识的也招出自己的“筷子”。
“你家在水里是吗?你骗鬼呢!”刘程宇见小遥施法以为他要动手,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对着小遥一剑劈下,小遥刚招出“筷子”对面剑就到了,只得仓促应战,两人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小遥等人修行的炼堂,官家称天字癸卯堂,它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号:长白堂。太祖皇帝驱逐魔兵重新立国,号中土。其后,行“合百家”之举,统合中土各门派,这其中自然包括长白派。长白派建在长白山深处,原本是主修御剑之术,按现在的说法是金科。“合百家”时,在太祖皇帝的授意下,将全中土原本零散的门派功法加以整合,去劣存清,化繁为简,原先不同的门派,变成了一个个炼堂,统一传授同样的功法。长白堂于是也补全了其他木水火土四科。由于历史的传承,长白堂保留了一些原本的特色,其中就包括御剑术。所以小遥等人平时除了修炼全中土统一的金科百炼诀外,还多修一门御剑术。其他炼堂多多少少也都保留了一些自身的特色,并以此为荣,这个朝廷是默许的。
中土面积广大,门派多如牛毛,各派的御剑术也自不同,源自长白派的这门御剑术称为寒风剑,以真气贯注剑锋,施展起来大开大阔,飞剑在往来之间掀起阵阵狂风,剑随风走,风助剑威。于小遥与刘程宇一动手,用的自然都是寒风剑。二人师出同源,对面的招数都了然于心,直斗得难解难分。小水潭边一时间狂风四起,两人虽只是炼生,却也闹出好大声势。
刘程宇剑大力沉,一时占据上风,只是担心小遥那两个朋友埋伏在旁边,时刻提防,不敢冒进。小遥这边自然不好受:功力本不如对方,剑比人短了一截,若在平时早就开溜了。但今日不知为何心里有一股气憋着,不吐不快,与对方过招虽然吃力,却越打越畅快。
不多时,天色昏暗下来,往时水潭中倒映着明月,景色也算雅致。此刻在狂风鼓动下,小小的水潭竟也掀起浪来。两个少年借着月光拼斗,早已没了一开始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路数,越打越是凶险。刘程宇很是心惊,对面这个于小妖,是堂里出名的惫懒之人,庶民出身,他向来没放在心上。修炼多年,就炼出来这么一根寒酸的小铁棍儿,已被打得坑坑洼洼的。月光下本来看不清楚,可就在刚才,这根小铁儿贴着自己的脸飞了过去。在他眼里,这根小破棍越飞越快,化作一片白光将自己团团围住。
于小遥现在已经忘了什么传阵,什么少爷,自己这根小筷子使起来得心应手。剑随意动,意随心动,心自坚而不动。只见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将刘程宇耍得团团乱转。一番拼斗下来,心中无比舒畅,无意中望见天上明月,心中一惊,“坏了!什么时辰了!”再看眼前刘程宇慌乱的样子,心说差不多得了,抓了一个破绽,小铁棍分心向刘程宇心口刺去。刘程宇来不及收剑,慌得抬手挡在身前,就听“啪”的一声,胸口没事,脸上挨了一记。这一下不轻不重,只觉火辣辣的疼。刘程宇一手捂脸,另一只却捂着心,心伤得比脸重多了。
“时辰不早了,大爷玩够了,回见吧!啊对了,我家真在这附近,谁有那闲工夫跟着你啊,别以为谁都把你当回事儿。”小遥摆摆手,转身离去。自觉这身转得老帅了,可惜只有那为富不仁的家伙看见,他狗嘴吐不出象牙,自然不会说好话。唉~天地间曾有过这样一个潇洒的转身,也值了。结果迈开步子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原来刚才也挨了好几下。他咬咬牙挺直身体,缓步而行,不能跌份!
于小遥这一摇三晃的姿势,把刘程宇看得眼里冒出火来,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眼见四下无人,顿生恶念,暗地里运起全身真气将飞剑向小遥刺去。小遥觉到身背后恶风不善,心知不妙,勉强御剑挡在背上。刘程宇这一剑下了死手,小遥被打得“哇呀!”一声飞出去好远,扑倒在地一动不动。见于小遥倒地不起,刘程宇也有些后怕,四下张望看确实没人,才小心翼翼来到小遥身旁。用脚踢了踢,一点反应没有,心说一不做二不休,扔到河里毁尸灭迹。他怕于小遥没死透,又搬了块大石头,举到头顶眼看就要砸下。突然间旁边的林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把刘程宇吓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石头落下砸在自己脚上,也顾不得痛,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于小遥悠悠醒转过来,此时水潭里早已风收浪息。借着月色,小遥发现潭边一个人背朝着自己坐着,嘴边有个火星忽明忽暗,大约是在抽烟。小遥爬起身来,想起方才被刘程宇暗算,反手摸了摸后背,并不甚疼痛,身上其他的伤也都好了,四下望去早已不见了刘程宇的身影。“醒啦?”那人也不回头缓缓问道。此情此景小遥就算再愚钝也明白了几分,连忙上前深施一礼:“多谢前辈搭救。”
从侧面望去,这人大概五十上下,身材消瘦,背有些佝偻。“想不到一个娃儿竟会如此歹毒,长大了还了得。”老头儿一边唑着烟嘴,一边慢吞吞的说着。
“晚辈一时大意,让前辈见笑了。”小遥现在身上不觉如何疼痛,也没太放在心上。
“你娃儿不晓得,那个龟儿子把你敲昏球不算,又搬那么大块石头过来,我老人家晚来一步,你脑壳碎球喽,还见笑,见你的白浆浆。就应该让他把你脑壳开开看一哈,里面怕不都是黄酱酱。个瓜娃子,打架么能把背壳子给人家,憨批么?”老人家越说越激动,口音怪怪的不是本地人,不过小渔大约听明白了意思。
方才与刘程宇拼斗多时,四周环境早已了然于胸,见身边果然多了一大块石头,方知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连忙翻身拜倒在地,对着老人磕了三个响头:“多谢老人家救命大恩!”
“嗯,这一拜到有些诚意,起来吧,我还有事情问你。”老人家慢慢说话的时候,口音不那么明显。“你差点让人害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于小遥迟疑着答道:“自然是禀告家人,明日去堂里找他理论。”
“理论什么?”老人头也没回缓缓问道。
于小遥挠挠头道:“他暗算我呀!”
老人嘬了一口烟又问道:“可有证据?”
“……”小遥看看自己,全身的伤都好了。
老人没等他答话接着说道:“你该不会埋怨我帮你治伤吧。”
小遥立刻答道:“当然不会,只是便宜了那家伙。老人家你不知道,他可讨厌了……”一到数落人的时候小遥口锋特别犀利,仿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将刘程宇平时种种添油加醋描龙画凤娓娓道来。
老人听了几句叹了口气:“唉,为富不仁啊。”
“老人家高见!”小遥竖起大拇哥称赞。
“这人有大问题,你以后离他越远越好,不说他了。你这寒风剑使得不错,也是炼堂里修的?”老人话锋一转,问起小遥的御剑之术。
“惭愧,晚辈平日里,到也有勤奋修炼,只是不得其法,所炼之剑颇为短小,难与同炼匹敌,胜在御起来轻便,于是乎就想着能否以速取胜,实则偏离了寒风剑狂风袭人的总则。”说着才想起来自己的剑,拾起来一看心中叫苦,原来已经从中间弯了过来,跟稀文中那个符V一样。可见那一击的威力,若不是挡了一下,怕用不到石头砸了。
“狂风袭人?你们球堂就是这么传的?简直误人子弟。我老人家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不远万里,从西南走到东北,为的就是领教一下大名鼎鼎的寒风剑。结果遇见一帮憨憨,剑使成个锤子,那么大力气,挑粪去喽。好容易遇见个娃儿,虽然脑壳不灵光,剑耍的有模有样。原来也是个憨憨,大憨憨教出来一洞子小憨憨。我才是憨憨,走球!”老人家又激动起来,不过小遥也听明白了,老人家是从西南边过来的,堂上传过,那边是巴州地界,确实挺远的,走来的?为啥不用传送阵呢?
“娃儿我跟你说哈!”老人家说得兴起,一把抓住小遥的肩膀,拎到身前,几乎是贴在脸上。小遥这才看清,刚才觉得这人大约五十,近了看说八十也有了,而且这老人脸上有一道惊人的疤痕,从右边眉梢一直到左边嘴角,中间鼻子被劈开分成两半。大半夜看见这么一张脸,小遥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肩膀仿佛被铁块焊死了动不得分毫。只听老人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我算是有缘,我老人家就指点你一哈。你所修炼的功法,按今时来讲应该是金科吧。”
离得太近,老家人一张嘴一股浓烈酸臭的烟味喷在脸上,小遥被熏得直翻白眼儿,只得捏着鼻子连连点头。
“那么你应该是个金人。”这不废话吗?老爷子你到底想说啥,有必要非贴脸上说吗?气氛过于诡异,小遥也只敢腹诽,面上还得微笑点头。“那我教给你,你可听好了,这金还分:阳金和阴金……”老头人神秘兮兮的说罢,终于放开小遥。
“阴阳?不就是男女吗?”小遥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还没忘接话。
“瓜娃子,满脑壳只有男女。”老人一记烟杆敲在小遥头上。“这世间万物皆分阴阳,天地、日月、男女、黑白、强弱、快慢……五行也不例外。”
“所以我是阴金,刘程宇是阳金,我比他弱,但是快。”听着老人家侃侃而谈,小遥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呦呦呦,可以嘛,脑壳打开喽。我看一哈,刚才还是砸到了吧。”老人家作势去摸小遥的头。
此时小遥心中仿佛有一扇窗口要开未开,急得抓耳挠腮,忽然望向老人,两眼放出异样的光彩,扑到老人脸上恳求道:“前辈,请多言几句!”
老人把小遥从身上摘下来,放到适当的距离,方才缓缓说道:“阳金为刀剑之金,阴金为珠钗之金……”
“那么阳木和阴木呢?”小遥急切的问道。
“阳木为树木,阴木为草木,你这阴金……”
“那么阳水和阴水呢?”
老人突然把眼一瞪,喝道:“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小遥伸出两个指头捏住自己的嘴。
老人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木火水金土,皆有阴阳之分,全都讲到,今晚不用回家喽。阳金者,性坚,主杀伐,所成之剑善攻。阴金者,性韧,主机巧,所成之剑快则快矣,更多的是个巧字。”
“巧!”小遥脑袋里有一个东西炸开了,感觉有好想法,偏偏嘴里说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
老人点点头道:“没错,你们辽东的寒风除了凛冽袭人还有什么特点?”
小遥击掌道:“钻脖领子。”
“无孔不入!”
听到这,小遥心中那扇窗彻底敞开了。他兴奋得在地上翻了一个跟头,伸手招来自己的剑……还是V型的,刚点燃的万丈雄心顿时凉了半截。
老人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伸手取过小遥的“筷子”道:“没得事,年轻人受一点挫折也好,再说你这个阴金,是越戳越勇,女娃娃头上的珠钗知道吧,要千锤百炼方成珍品。阳金虽坚,易折。来,我帮你捋直了。”只见老人家握住两头稍一用力,只听咔吧一声,小遥的剑断了。
中土人从三岁就开始修炼基础道法,炼精化气。悟性高的孩子很快就能在体内炼出真气,每个人真气的属性不同,分金木水火土五种。有了真气后就可以按不同的属性修炼适合的功法。金人的飞剑是凝聚自身真气炼化而成,与自身本为一体。看见自己的飞剑被掰断了,小遥心中一惊,两眼一翻昏倒在地。老人唑了一大口烟,喷在小遥脸上,小遥顿时被呛得醒转过来,到底是少年人“哇呀”一声哭了出来。
老人连忙安慰道:“不要哭嘛,没得事,正好可以练双剑。”
闻听此言小遥的哭声嘎然而止:“双剑?”
“以后还可以连三剑!”
小遥眼睛一亮道:“那不是越练越多?”
老人摇头晃脑的说道:“道祖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小遥疑惑道:“是这么念的?我们堂里传的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老人一口烟呛在嘴里,咳嗽了半天方道:“传个球!误人子弟!误人子弟!算了算了,也不是一个人的错,世道如此。早知这样,当初就该让魔军把他们都杀了!”
小遥连忙帮老人捶着背,又问道:“三剑再往下修炼,真的可化天地万物?”
老人深吸一口,叹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老人家一把年纪还没见过有人炼到那个境界。你也不要想那么远,先炼好你的双剑。可不是拿两把剑丟出去就好了,要做到一心二用。两把剑用两种招式,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攻一守。”
“哦!”小遥的嘴型此时就像稀文的符“O”,发音也是一样。
“刚开始一定不熟悉,你先试一哈,一把剑直飞,一把剑转圈圈。”
小遥依老人指点御起剑来,一截断剑向前,另一截转个圈。“咦?那把剑怎么也开始转圈,哎!这个怎么也直飞了……”第一次同时御两只飞剑,小遥闹得手忙脚乱。
老人那张恶狠狠的脸上居然露出和蔼的笑容:“莫急,慢慢来,熟能生巧。当年我仗剑天下,曾遇过一位高人,使的便是寒风双剑,端的是千变万化,运到极致已分不清哪里是风哪里是剑。”
小遥闻言又来了兴致,收回双剑追问道:“你脸上的疤,就他砍的?你是来寻他报仇?”
老人把胸一挺道:“当然不是!这是刀伤,当年追随太祖爷驱逐魔兵时被寇人砍的。”
“您参加过立国之战?那您今年得一百多岁了吧”
老人骄傲的答道:“九十有六,那时候年纪小,不然岂能让人伤到!”
“厉害厉害!”老人那佝偻着的身躯突然变得伟岸高大。
老人本来一脸得意,突然意识道什么,呵斥道:“你这娃儿,唉,将来成就如何就看你的悟性喽!”
小遥接话道:“不是看信仰吗?”
老人一翻白眼,再不耐烦跟这破孩子废话,猛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夜空中。小遥张大了嘴,抬头望去哪里还有老人的身影,方知自己错过了多大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