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还没亮透。
屋外传来梆子声。
该上工了。
陈寻睁开眼。
屋顶的裂缝还在。
他坐起来。
身体很轻。
昨晚那瓶毒烟灌进来的时候,他其实醒着。
烟雾钻进喉咙。
顺着气管往下。
然后消失了。
被身体里那片黑暗吞掉了。
连个饱嗝都没打。
陈寻下床。
推开门。
晨雾很浓。
杂役弟子已经三三两两往灵田走。
他混进人群里。
没人跟他打招呼。
走到半路。
赵虎从后面撞上来。
“让开!”
陈寻被撞得踉跄。
赵虎走过去。
回头瞥了一眼。
“走路不长眼?”
陈寻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赵虎嗤笑一声。
“废物。”
灵田到了。
陈管事站在田埂上。
手里拿着名册。
“今天除草。”
“东边三亩。”
“天黑前干完。”
“干不完没饭吃。”
弟子们散开。
陈寻走到自己的那块地。
杂草长得比灵谷还高。
他蹲下来。
开始拔。
手指碰到草叶。
草叶边缘有细齿。
划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
滴进土里。
土面动了动。
血珠消失了。
陈寻看着那块土。
继续拔草。
太阳升起来。
晒得人后背发烫。
赵虎在隔壁田里。
他干得慢。
时不时抬头看陈寻。
“喂。”
陈寻没理。
“跟你说话呢。”
陈寻拔起一丛草。
根须带着土。
“你那半个馍馍。”
“还在吧?”
陈寻把草扔到田埂上。
“今晚给我。”
“听见没?”
陈寻弯腰。
去拔另一丛。
赵虎站起来。
跨过田埂。
走到陈寻面前。
“聋了?”
陈寻抬头。
看着赵虎。
赵虎比他高半个头。
肌肉结实。
“馍馍。”
“给我。”
陈寻开口。
“没了。”
“什么?”
“吃完了。”
赵虎脸色沉下来。
“放屁。”
“昨晚小哑巴给你的。”
“我都看见了。”
陈寻低下头。
继续拔草。
赵虎一脚踩住他手边的杂草。
“我说话。”
“你听着。”
陈寻的手停住。
“今晚。”
“把馍馍送到我屋里。”
“不然。”
“明天我让你爬着上工。”
陈寻把手抽出来。
手上沾着泥。
还有草汁。
草汁是淡绿色的。
渗进皮肤里。
凉丝丝的。
“听见没?”
陈寻点头。
“听见了。”
赵虎满意了。
转身回去。
走两步。
又回头。
“别耍花样。”
陈寻没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草汁渗进去的地方。
皮肤下面有细微的流动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
他握了握拳。
继续干活。
中午。
送饭的弟子来了。
一人一个粗面饼子。
一碗稀粥。
陈寻领了自己的那份。
饼子硬得像石头。
粥能照见人影。
他坐下来。
慢慢吃。
赵虎端着碗过来。
蹲在他旁边。
“就吃这个?”
陈寻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很久。
“我屋里还有半只烧鸡。”
“晚上拿来。”
“换你那半个馍馍。”
陈寻咽下饼子。
“馍馍真没了。”
赵虎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没了。”
赵虎笑了。
“行。”
“你有种。”
他站起来。
把碗里的粥泼在陈寻脚边。
“晚上。”
“等着。”
转身走了。
陈寻看着脚边的粥。
米粒很少。
汤水渗进土里。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
把碗放回去。
继续除草。
太阳偏西的时候。
他拔到一株灵草。
根断了。
汁液流出来。
乳白色的。
沾在手指上。
陈寻看着那汁液。
汁液慢慢变淡。
渗进皮肤。
身体里那片黑暗翻了个身。
很轻微。
陈寻继续拔草。
天黑前。
三亩地除完了。
陈管事来检查。
走到陈寻这块田。
看了看。
“还行。”
“明天四亩。”
陈寻点头。
收工回去。
走到半路。
看见小哑巴蹲在路边。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陈寻走过去。
小哑巴抬起头。
把东西递过来。
还是半个馍馍。
这次更黑。
像是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陈寻接过来。
馍馍是温的。
小哑巴站起来。
跑了。
陈寻看着她的背影。
消失在屋角。
他把馍馍揣进怀里。
往回走。
屋里很暗。
他没点灯。
坐在床上。
从怀里掏出馍馍。
掰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很硬。
嚼了很久。
咽下去。
身体没什么反应。
他把剩下的馍馍包好。
塞到床板下面。
躺下。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
停在门口。
陈寻闭上眼。
门被推开。
大师兄走进来。
手里拿着瓷瓶。
这次瓶子更大。
他走到床边。
低头看陈寻。
陈寻呼吸平稳。
像是睡熟了。
大师兄拔开木塞。
瓶口对准陈寻的脸。
淡紫色的烟雾涌出来。
比昨晚浓。
大师兄另一只手捏住陈寻的鼻子。
等陈寻张嘴呼吸。
烟雾灌进去。
全部。
一点没剩。
大师兄松开手。
等了一会儿。
陈寻的呼吸没变。
还是那么平稳。
大师兄皱眉。
他伸手。
探陈寻的鼻息。
温热。
正常。
大师兄收回手。
盯着陈寻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了。
门关上。
陈寻睁开眼。
他坐起来。
摸了摸喉咙。
有点痒。
身体里。
那片黑暗打了个哈欠。
翻了个身。
继续睡。
陈寻下床。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外面月光很亮。
屋顶上有道影子。
一闪而过。
陈寻关窗。
回到床上。
躺下。
这次他没闭眼。
看着屋顶的裂缝。
月光从裂缝照进来。
光斑慢慢移动。
移到他的脸上。
他眼睛很亮。
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又不像。
宗门深处。
血池翻滚。
池边的老者睁开眼。
他伸出手。
在血池里搅动。
池水凝聚。
变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浮现出陈寻的脸。
平静。
呼吸均匀。
老者盯着镜子。
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
镜子散开。
他闭上眼睛。
“不对。”
他喃喃自语。
“化尸粉。”
“三倍剂量。”
“该化了。”
血池咕嘟咕嘟冒泡。
声音在洞府里回荡。
而陈寻的屋里。
月光慢慢移开。
彻底暗了。
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轻轻回荡。
门外。
大师兄站在阴影里。
手里捏着那个空瓶。
瓶身冰凉。
他盯着木屋的门。
眼神阴沉。
明天。
他要加五倍。
他不信。
这个药渣。
能扛得住五倍化尸粉。
他转身。
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
陈寻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他伸出手。
在墙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墙壁是木头的。
粗糙。
他的指尖划过木纹。
木屑掉下来。
落在床上。
他收回手。
闭上眼睛。
这次。
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
那片黑暗动了动。
伸出爪子。
挠了挠肚皮。
肚皮很软。
毛茸茸的。
它满意地哼了一声。
然后继续睡。
月光从窗户移开。
照到屋外的地上。
地上有脚印。
很浅。
是小哑巴的。
脚印延伸到陈寻门口。
停住。
然后折返。
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
宗门另一处。
柳如风站在窗前。
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玉简里记录着外门弟子的名册。
他的手指停在“陈寻”两个字上。
“杂役。”
“无修为。”
“入宗三年。”
他放下玉简。
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
“明天。”
“去看看。”
他轻声说。
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眼神却很冷。
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一件。
可能有点用处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