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雾裹着槐花钻进窗棂,陈牧之缩在神龛里数着心跳。
青铜书匣在膝头微微发烫,赑屃遗甲凝成的金液正渗入他开裂的虎口,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缝。
“哐当——”
城隍庙腐朽的门板突然震颤,惊得供桌上残烛摇曳。
陈牧之闪电般扣住三枚淬毒竹钉,却听见柴刀劈开枯藤的钝响。
“听说赵三公子今早呕了半碗冰碴子?”
“嘘!
刑堂的人就在三里外...“两个樵夫背着晨露未干的柴捆匆匆而过,粗布裤脚沾着带霜的泥点。
陈牧之眯眼盯着他们腰间晃动的驱邪铜铃——那本该是城西棺材铺的物件。
他摸出浸血的青铜腰牌,背面星纹突然泛起微光。
檐角垂落的蛛网无风自动,蛛丝在晨光中拼出个残缺的卦象。
陈牧之瞳孔骤缩,昨夜在赵家库房瞥见的账册残页在脑中浮现——七月初三,购九黎血玉三枚,付青蚨钱六百贯。
瓦片碎裂声从东南方传来时,陈牧之已经翻上房梁。
五道黑影踏着槐树枝桠掠过院墙,为首者靴底紫棠花粉簌簌飘落——正是赵家女眷最爱用的南诏贡品。
“小翠姑娘说西街药铺进了批醒神草?”追兵首领突然驻足,腰间寒玉令牌撞出清脆声响。
陈牧之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血腥味混着赑屃金液在喉头翻涌。
三个月前他替药铺搬运药材时,那怯生生的打杂少女总把最苦的黄连留给自己。
青铜书匣突然震颤如蜂鸣。
陈牧之借着梁柱阴影滑向后窗,足尖刚沾地就听见屋内爆开冰晶凝结的脆响。
昨夜被追兵袖箭擦伤的耳垂突然刺痛,他猛然想起赵家刑堂最爱在尸体耳中种追魂蛊。
“往生巷旧衣铺。”沙哑的嗓音混在晨钟里飘来。
陈牧之回望时,只看见半片灰布衣角闪过街角——是每月初七都在城隍庙檐下补鞋的老乞丐。
卯时的雾气裹着炊烟漫过街市。
陈牧之混在运泔水的驴车后头,鼻尖萦绕着酸腐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当第五辆驴车拐进暗巷时,他袖中竹钉突然射向路旁歪脖子柳树——惊起的麻雀撞翻了药铺二楼的花盆。
紫砂碎片在青石板上炸开的瞬间,陈牧之瞥见二楼窗棂后翻飞的月白裙裾。
药铺老板娘苏九黎正在碾药,葱白指尖却将石杵捏出了裂痕,案上《神农百草经》的批注还停在他三日前借阅时的那页。
杂役坊的夯土墙已在眼前。
陈牧之刚摸到墙角狗洞,就听见坊内传来小翠带着哭腔的尖叫:“我真的不知道牧哥儿去哪了!”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青铜书匣上的星纹突然游走如活物,昨夜吸收的赑屃之力在丹田燃起热流。
“喀嚓——”
槐木门栓断裂的声响惊起寒鸦。
陈牧之从柴垛缝隙看见玄色锦靴踏过门槛,靴帮绣着赵家独有的三头蛟纹。
筑基修士的威压如潮水漫来,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捏碎醒神草,右手却悄悄按在腰间鼓胀的布袋上——那里装着昨夜从刑堂尸体上摸来的七枚冰魄针。
“搜!”
当第一个赵家护卫掀开灶台草帘时,陈牧之弹出了沾着泔水的铜钱。
锈蚀的钱币精准击中屋檐下的铜铃,惊得护院犬狂吠不止。
趁着众人分神的刹那,他狸猫般钻入隔壁染坊的排水渠,浑浊的靛蓝污水瞬间淹没头顶。
戌时的更鼓敲到第三响,陈牧之从旧衣铺后院的古井爬出时,浑身皮肤已被染成诡异的藏青色。
柜台后的老裁缝头也不抬,骨节粗大的手指正摩挲着半块残破玉简,案上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似某种三头六臂的怪物。
“陈家小子。”老裁缝突然开口,手中银针挑起根暗金色丝线,“你可知百年前的今天,神话殿的守书人用天蚕丝勒断了七位元婴修士的脖子?”
陈牧之瞳孔骤缩。
记忆深处泛起血色——七岁那夜的暴雨中,他曾见过父亲用这样的金丝缠住敌人飞剑。
青铜书匣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匣盖内浮现出赑屃虚影,正与老裁缝手中丝线共鸣。
“叮铃——”
檐角风铃无风自动。
老裁缝猛然捏碎玉简,无数光点在空中拼出半幅星图:“他们当年屠尽陈氏全族,要找的可不只是什么劳什子书匣...”
窗外突然传来瓦片错位的轻响。
老裁缝眼中精光暴涨又倏然收敛,佝偻着背咳嗽起来:“后院地窖第三件裘衣夹层里,有你父亲留的东西。”他吹熄油灯的刹那,陈牧之看见老人手背浮现出与青铜书匣相同的星纹,又迅速隐入皱纹深处。
老裁缝的咳嗽声还悬在梁上,陈牧之已闻到瓦片蒸发的焦糊味。
靛青色的手指刚触到裘衣夹层,五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翻飞的木屑间浮动着筑基修士独有的紫金雾瘴。
“杂种倒是会钻狗洞。”领头的鹰钩鼻修士靴尖碾碎药杵,正是三个月前在城隍庙用烙铁逼问小翠的刑堂执事。
他腰间玉牌映着陈牧之染蓝的面容,寒潭似的瞳孔突然收缩:“这藏青...是南诏巫毒?”
陈牧之借着裘衣翻卷的势头滚向染缸,青铜书匣撞在缸沿发出清越龙吟。
昨夜吞下的赑屃之力在血管里奔涌,他猛地掀翻三丈高的靛蓝染缸,粘稠浆液裹着二十年陈垢泼向追兵。
两个练气护卫猝不及防,被腐蚀得皮肉翻卷——谁也没想到旧衣铺的染剂掺了蚀骨散。
“夸父!”
嘶吼从染缸底部炸开。
陈牧之足底爆出赤金色纹路,青石板在巨力下蛛网般龟裂。
鹰钩鼻修士的剑锋劈中他左肩时,竟发出金铁相击的铮鸣。
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揉着眼,恍惚看见靛蓝色人影扛着整面夯土墙撞向刑堂众人。
“轰!”
三十七匹月华缎在气浪中翻卷如云。
陈牧之攥着半截房梁横扫,裹挟的布匹缠住两名护卫咽喉。
他耳后突然刺痛,昨夜种下的追魂蛊在夸父之力冲击下爆成血雾,反手将染毒的房梁钉入第三个护卫眼眶。
鹰钩鼻修士终于变了脸色。
筑基期的护体罡气暴涨,紫金雾瘴凝成三头恶蛟扑来。
陈牧之咳着血沫跃上染坊晾架,足尖勾起的晾杆挑飞七十八个铜铃——叮当乱响中,他看见西街药铺二楼月白裙裾一闪而过。
“死!”
恶蛟撞碎三层木架的刹那,陈牧之扯断晾绳借力荡向屋顶。
青铜书匣突然滚烫如烙铁,赑屃虚影在背后凝成龟甲纹路。
他生生用脊背撞破瓦顶,带着满天碎瓦跌进染池,青黑色药汁灌入鼻腔时,右手摸到了老裁缝说的鹿皮卷。
鹰钩鼻修士的剑罡劈开染池,却只斩碎半池幻影。
陈牧之从排水渠钻出时,浑身毛孔都在渗血,夸父词条的金纹已褪成暗红色。
他攥着染毒的铜铃碎片,在对方俯身查看的瞬间割开其咽喉——筑基修士的护体罡气,竟被混杂巫毒的靛蓝血液蚀出破绽。
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时,陈牧之瘫坐在染坊废料堆里。
指尖沾着的血正渗入半块玉牌,背面“神话殿·守卷人”的篆文泛着幽光。
东边天际突然炸开七道血色焰火,那是赵家召集金丹长老的“追魂令”。
他摇摇晃晃起身,染蓝的布条缠住腰间渗血的伤口。
路过醉仙楼时,听见二楼雅间传出瓷器碎裂声:“...石三爷做庄的赌局,赔率已经涨到一赔三百...”
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陈牧之将玉牌塞进染蓝的衣襟,青铜书匣突然震颤着指向东市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九声钟鸣,混着人群鼎沸的喧哗,像极了七岁那年父亲带他逛庙会时的热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