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牧之的指节深深抠进青砖缝隙里。
右臂残留的金色纹路像烧红的铁水在皮下流动,他能清晰感知到赵烈腰间玉佩碎屑的温度——七十三步外,西南偏角,三粒芝麻大小的青玉渣正嵌在槐树根部的苔藓中。
“邪术?”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锈腥味混着瓦砾粉尘刺激着喉头,“赵三少爷说笑了。”
赵烈蟒纹锦袍无风自动,袖中突然窜出三点寒芒。
陈牧之瞳孔骤缩,昨夜替药铺晒的防风草气味突然涌入鼻腔——左侧第三堆药筐藏着晒干的鬼针草!
他侧身翻滚时,三道剑光擦着耳廓钉入青砖。
泛着腥臭的剑锋明显淬过毒,可陈牧之的注意力却被鬼针草特有的辛香勾住。
那些晒成褐色的绒球突然在记忆里鲜活起来,化作七年前父亲教他辨识药材时晃动的穗子。
“御剑术?”围观杂役中响起惊呼。
赵烈狞笑着掐诀,三柄淬毒短剑凌空翻转。
陈牧之突然撞翻两筐当归,扬起的药尘里混着细碎根须。
当剑光穿透尘雾的刹那,他贴着湿滑的苔藓地蹿向仓房——那里堆着三十七口桐木箱,箱角钉着防虫的雷击木。
短剑追着残影钉上门板时,陈牧之已经撞破气窗。
腐朽的木框在他肩头绽开木刺,可脊背传来的灼痛反而更清晰了。
他能听见仓房里十七种药材的呼吸:阴干的何首乌在陶罐里打鼾,新收的茯苓在麻袋中渗出露珠,而堆在西北角的木箱......底部那口箱子藏着半坛雄黄酒!
赵烈的靴底碾碎门板时,陈牧之正蜷在横梁阴影里。
三柄短剑悬在霉味弥漫的空中,剑身映出赵烈脖颈暴起的青筋。
就是现在——陈牧之蹬断早已虫蛀的梁木,整排药箱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
“雕虫小技!”赵烈挥袖震飞砸来的木箱,却没注意到某个裂开的箱角正渗出琥珀色液体。
当雄黄酒沾上剑锋的刹那,陈牧之嗅到了灵力紊乱的气息——淬毒的金属遇到至阳之物,剑阵出现了半息凝滞。
陈牧之从梁上扑下时,后背的金纹如同烧熔的铜汁灌入经脉。
他仿佛看见赤足巨人在大地上狂奔,灼热的太阳风刮得皮肤开裂,但永不停歇的脚步声震得东海泛起狂涛。
“咔嚓!”
赵烈的护体青光像蛋壳般碎裂。
陈牧之的拳头穿过卦象虚影,结结实实砸在那件蟠龙纹内甲上。
锦缎寸寸崩裂的声音如此悦耳,就像七年前那柄斩断父亲双腿的陌刀,被他用石块敲出裂纹时的声响。
赵烈喷出的血雾里带着冰碴——这是赵家嫡系修炼的《寒螭诀》反噬之兆。
陈牧之踉跄后退时,发现自己的拳头正在结霜,但体内奔涌的金色热流瞬间融化了寒意。
“护卫!
给我活剐了......“赵烈的咒骂被涌上喉头的血沫打断。
五名黑袍家丁破窗而入,刀锋映着仓房天窗漏下的夕照。
陈牧之背靠装满艾叶的麻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脊椎处的灼热正在消退,他能感觉到金色纹路退到肩胛骨时就再难寸进。
“住手。”
苍老的声音裹着某种韵律,震得仓房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陈牧之循声望去,只见旧衣铺的老裁缝拄着枣木拐杖站在门口。
老人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珠盯着赵家护卫腰间的玄铁令牌。
“青苍城的规矩。”老裁缝用拐杖敲了敲刻着城主府徽记的门槛,“私斗死人,赵氏需向监察司交三百灵石验尸费。”
护卫们的刀锋微微下垂。
陈牧之敏锐地捕捉到他们吞咽口水的动作——赵烈镶着明珠的腰带此刻浸在血泊里,而监察司的罚金向来要从护卫月钱里扣。
赵烈挣扎着摸向怀中传讯符,却发现符纸早已被某种力量碾成齑粉。
他阴毒的目光扫过老裁缝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最终定格在陈牧之渗血的拳头上:“杂碎......你活不过三天......”
陈牧之擦去鼻血,弯腰捡起块龟甲碎片。
当他的手指触到那些燃烧的纹路时,青铜书匣在怀中发出蜂鸣。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负碑的赑屃在星空中沉浮,玄龟甲壳上的卦象与赵烈玉佩的裂痕完美重合......
“三天后是外门弟子选拔。”他突然提高嗓音,确保仓房外围观的杂役都能听见,“赵三少爷若还想切磋,陈某随时奉陪。”
老裁缝的枣木杖突然重重顿地。
陈牧之感觉有股温和的力量托住自己颤抖的双腿,当他抬头时,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金芒,像是深井里跃动的烛火。
老裁缝的枣木杖在地面拖出细长阴影,将血泊切割成斑驳碎块。
陈牧之喉头滚动着雄黄酒的余味,指甲缝里的龟甲碎片突然变得滚烫。
“青砖巷的野猫打架,也讲究个分寸。”老人咳嗽着用拐杖挑起半截门栓,腐朽木料簌簌落下的白蚁幼虫正巧掉在赵烈抽搐的指尖,“陈小子,扶老夫去后院找针线匣。”
陈牧之搭上老人枯枝般的手腕时,虎口突然像被火钳烙过。
那些在皮下流动的金纹骤然苏醒,仿佛无数金线虫在经络里啃噬。
他强忍着没甩开手,瞥见老裁缝补丁边缘绣着的云雷纹——和青铜书匣内侧的暗纹如出一辙。
“药铺的艾草该换了。”老裁缝突然驻足,拐杖尖戳了戳仓房角落的麻袋。
陈牧之瞳孔微缩,那里埋着他上个月替小翠藏的半袋雷击枣木屑。
三更梆子响时,陈牧之蜷在杂役房漏风的草席上。
怀里的青铜书匣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粗麻衣都能看见皮肉泛起的金斑。
昨夜拼死抢下的龟甲碎片正在匣底蠕动,与赵烈玉佩残渣拼成半幅星图。
“赑屃遗甲(1/1)”
“夸父·残篇(1/3)”
“可激活临时天赋:逐日耐力(剩余三刻钟)”
他盯着虚空中浮动的篆文,耳畔突然炸开雷鸣般的脚步声。
那是比赵家护卫更沉重的压迫感,从城南赵氏祖宅方向潮水般涌来。
窗纸被某种灵力波纹震得哗哗作响,十七道筑基期威压织成天罗地网。
陈牧之翻身滚到床底,后槽牙咬碎藏在墙缝的醒神草。
腥苦汁液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网膜上残留的星图突然与青苍城排水沟走向重叠——西北角第七个鼠洞,通往废弃的城隍庙!
当他撞破窗户时,五道剑光正劈开院中老槐。
树冠间惊飞的夜枭突然集体转向,为他挡住追兵视线。
陈牧之踩着瓦楞狂奔,足底涌动的热流让他想起昨夜梁木崩裂的触感。
“宵小休走!”
身后传来破空声,陈牧之猛地蹬向晾衣杆。
竹竿断裂的脆响中,他借着月光看清追兵腰间的寒玉令牌——赵家刑堂的“剔骨卫”,专司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
青铜书匣突然剧烈震颤。
陈牧之跃过屋脊时,瞥见护城河对岸有团磷火般的青光。
那是他三个月前替醉汉埋尸的乱葬岗,尸骨堆里曾露出半截刻着古篆的青铜残片。
追兵袖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入青石板的瞬间腾起冰霜。
陈牧之突然折返,迎着剑锋扑向追兵首领。
在对方错愕的刹那,他激活了逐日耐力。
经脉爆裂般的剧痛中,世界仿佛被按进粘稠的松脂。
他能看清三丈外柳叶上凝结的露珠,能嗅到追兵靴底沾染的鸢尾花粉,甚至能听见赵氏祖宅方向传来的瓷器碎裂声——那是赵家主母摔碎了第五套茶具。
“轰!”
陈牧之的拳头穿过灵力屏障,砸在追兵胸口的寒玉令牌上。
裂纹顺着《寒螭诀》的运功路线蔓延,当对方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冰渣时,他早已借着反震力跃过城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牧之蜷在城隍庙残破的神龛里。
青铜书匣吸收着晨雾中的水汽,将赑屃遗甲融成暗金色液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听见庙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听说了吗?赵家三少爷的寒螭内丹裂了道缝。”
“何止,昨夜刑堂折了六个好手......”
两个樵夫的对话混在柴草摩擦声里渐行渐远。
陈牧之握紧怀中被鲜血浸透的布包,里面裹着从追兵身上扯下的半块青铜腰牌——正面刻着赵氏图腾,背面却残留着与书匣相似的星纹。
城隍泥塑空洞的眼眶里,突然滚落一滴混着香灰的晨露。